第三部 风雪 第二章 取经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魏巍|发布时间:2015-03-08 18:39:52|

  大妈怀着彷徨苦闷的心情,到县里找张书记谈了很长时间,就像一阵清风那样,吹散了眼前的迷雾。她匆匆忙忙吃丫两块红山药,喝了一碗菜白粥,就跑到小契家来。

  小契父儿俩正蹲在当屋小炕桌旁边吃饭。炕桌上堆着七八个白面卷子,还有一盘紫乌乌的熟猪肉。小旦儿那孩子一只手攥着个大白面卷子,一只手抓着肥猪肉片子,吃得正香着呢,大妈一看就知道这是用粮食在街上换的,不由得叹了口气。

  “小契呀,别人的话,你怎么一句也不听呵?像你这样个吃法,还能吃几天哪?”

  小契把头一摆,用下巴颏朝尾角盛粮食的瓦罐一指,说:“嫂子,你瞅瞅!我们父儿俩就是变成小家雀儿,也吃不了几天了。”

  大妈走过去一看,灰瓦罐里只剩下小半罐棒子糁儿:再往盛粮食的大缸探了探手,最多也不过几十斤红高粱,大妈把手缩回来,神色有些凄然。

  小契看看大妈的脸色,宽解地笑了一笑,说:

  “这也没啥!……过一时说一时!反正我也不打算在这儿呆多少天了。”

  “你就当真要走?”

  “这还有假?!”小契又笑了一笑,“把这点粮食吃完就走!人常说:‘人逄喜事精神爽,闷来愁肠瞌睡多’,一点不假!我今儿个往炕上一仰就睡误了’。一听,门口有敲梆子的,孩子跑来说,卖白面卷子的来了,说着口水都流出来。看着真叫人可怜!我想,反正快走了,还给谁细着!就择了两升高粱,换两斤卷子。这时候,正好又来了个卖熟猪肉的,一问,是条瘟猪,也不贵,我就一不做,二不休,让孩子吃了再说。早吃完早走!”

  “依我看,你走不了。”大妈说。

  “你看我离不开孩子,是不?”小契看了旦儿一眼,凄然地说,“我准备送他到姥姥家去。”

  “不,不,我说的不是这个,”大妈摆摆手,凑到小契耳边,悄声地说,“上面下来任务了!”

  “什么任务?”

  “党的任务。”大妈严肃而有点神秘地说,“社会往前走了。上级叫咱们先试验办农业合作社哩!”

  “什么合作社?”

  “也就是集体农庄,把地统统伙在一起.搞社会主义。”

  “你别诳人了吧!”小契不相信地笑了一笑。

  “怎么诳你?”大妈镇着脸说,“自从那天你一说要走,我就到县里找大老张去了。……”

  “你见着他了?”

  “我们直谈了大半宿哩。”

  小契眨巴着眼问;“他提我了没有?”

  “他还能忘了你?”大妈说,“我一见他,还没说上三句话,他就问:‘我的老伙伴呢,他现时生活怎么样?’我就照实说了,我说,‘他生活可是不强,房也去了,地也卖了!’……”

  “唉唉,”小契立刻打断她的话,“你看你说这个干什么!他批评我了没有?”

  “没有,”大妈摇了摇头,“他只是叹了口气,半天才说:‘这也是难免哪!像小契这样的干部,一心扑革命,扑工作,饭也顾不了吃,觉也顾不得睡,地里打粮食自然就没有别人多,遇见三灾两难,不去地怎么办?’……”

  “还是他,他……了解我。”小契的红眼睛里闪着隐约可见的泪光。

  大妈沉了沉,又接着说:

  “我把这村困难户的情况都跟他谈了,他说,不光咱这个村,别的村,全县也都是这样。没有想到土改以后,阶级分化这么快。他还说,要不办合作社,过不了几年,连小契这样的人都得端人家的饭碗,给人家当长工去。”

  小契的手指头像风里的小树叶子似地颤抖者,低下头去,没有说话。沉了半晌,站起来说:

  “照我看,咱们老区就是该迈这一步了。咱们辛辛苦苦闹革命为了什么?死了这么多人为了什么?你看,现在有些人,一心发财致富,捣腾买卖,连个会都不愿开,这革命就是为了他们革的吧?”

  小契气虎虎地,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一喝,把那个空瓢乓地往缸里一丢:“叫我看,咱们干脆把地,把东西都伙伙在一块儿,吃饭干活最好。”

  大妈见小契情绪有些起来了,心中暗暗高兴,就乘势说:

  “我听大老张说,心花都开了。我就对他说,樱桃好吃树难栽呀,这样的好事,没有人领头去办,也是枉然。说到这儿,大老张就说:‘小契呢,你不会叫他领着头干么?’我说,咳,你别提小契了,人家正忙着到外头找工作哩!你去亲自跟他谈谈吧,我说下大天来也是不行。……”

  “看看,”小契把手一甩,“你在那儿老提这干什么!他骂了我没有?”

  “大老张听我这么一说,就哈哈一笑,说:‘你别听他,那是故意给你说着玩的。只要你把这件大事跟他一提,你就是用大棍子抡他他也不走。’他还说:‘你想想,嫂子,八路乍来那时候,很多庄稼人想出头又不敢出头,在凤凰堡头一个站出来的是谁?抗日,土改,站在最前面的是谁?不都是我那个老伙伴么?你这次跟他一说,他要不冲到前头那才怪哩!’”

  “这,这大老张……”小契的嘴唇颤抖着,一颗圆大的热泪珠,跌到他粗糙的大手上。沉了半晌,才抬起头来说,“嫂子,别提那些事了,你看该怎么办,就分派我吧!”

  “你不走了?”

  “不走啦!”小契把腿一拍。

  “那就好。……”大妈的眼角上也像有一颗明亮的露珠闪落下来,笑了。她说,“你是不知道我这心哪,自从那天你一说要走,我这心就像吊到半天云里,没着没落的。咱村的复杂情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哇!”

  小契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我要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想到走这一步。”

  两个人谈话的工夫,小旦这孩子竟吃了两三个卷子,一盘紫乌乌的瘟猪肉,剩得也不多了。吃完,也像他父亲那样,抓起大瓢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凉水,然后把大瓢乓地扔到水缸里。接着,就跑到院子里玩起来,不是学他父亲追小牲口,就是两腿擘开,摆出架势学撒网打鱼,还在外面喊:

  “爹,咱到河边去吧,再撒它一网!”

  “你瞅瞅,”大妈笑着说,“长大了,又是一个小契!”

  小契站起来,冲着门外喊:“你给我滚到一边去!”一面又回过头嘿嘿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这作风都叫他学上了。”

  大妈听说小契不走了,像千斤重担落地,多日来的抑郁孤寂之感,为之一扫。由于心情愉快,她把到城里去同张书记谈的话,都同小契谈了。小契也像饮了一杯浓酒似的,精神振奋起来。共同的新任务,望一次锤炼着他们的友谊,使他们彼此都觉得心头热烘烘的,像听到新的冲锋号音,渴颦着继续奋发前进。

  小契从他的口袋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烟头抽着说:

  “嫂子,这办社好是好,可是咱们一点经验都没有,真是狗咬刺猬,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我也不知道两条腿该先迈哪一步。”大妈面带愁容地说.“咱们是不是先在支委会上研究一下?”

  “跟谁研究?”小契气虎虎地说。“七个支委:两个南下了;一个不在家;王老好工作没找着,在北京他女婿那儿享福;大能人不照面,你耽误他一分钟,就像挖他二两肉似的。前几天,他刚从天津捣腾洋布回来,今天天不明又去北京,不知道捣腾什么。我查完夜,刚往回走,影影绰绰看见一个人往村外奔,我当是坏人呢,扑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他。……”

  “反正咱们不能等着!”大妈决断地说,“听大老张说,饶阳县有个耿长锁,办了一个‘土地合伙组’,到现在已经七年了。我真想去看看,可又一想,离咱这儿好几百里,要走着去,来回得半个月,咱俩手头都紧,连个盘缠钱也没有。……”

  听到这里,小契忽然眼睛一亮.说:

  “嫂子,你可认得姚长腿么?”

  “咋不认得?”大妈说,“那年他扒上火车,砍死了两个日本兵,还撒了好多传单,以后选上民兵英雄,我们还一道去边区参加过群英会哩!”

  “对对,就是他!”小契说,“我上个月在集上听人说,他到耿长锁那儿去过,回来净讲耿长锁的事儿,咱们是不是去找找他?”

  大妈兴奋地把两手一拍,说:

  “这倒好!”

  “可也不近哪,小二百里子哩!”

  “那算什么!”大妈把头一摆,“我当年跟着八路行军,还不是一样地走!”

  “嫂子,年纪不饶人哪!”小契笑了一笑,指着外间屋放的一辆破车子说,“我到集上找点零件,抓紧时间把它修修。然后把你带上,要是顺利,有大半天也就到了。你看行不?”

  大妈把手一挥:“好,就这么办!”

  事情就这么定了。大妈心情愉快,脚步轻松地回到家里,对待老大伯的态度也颇与平时不同。第二天一早,天还不甚明,就推老大伯起来,到集上去卖烟叶。小契饭都吃不上了,当然不能让他准备盘缠。小契这边也忙碌起来。他的这辆破车,还是抗日末期部队送给他的胜利品,由于零件缺损太多。好几年没有骑了。当然也正因为过于破旧,没有被他的主人卖掉。大妈刚走,小契就跑到镇子上,东找一个零什,西找一个零件,因为那些人都尝过他那“小牲口”的美味,也都热情地帮助他。小契又经过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勉勉强强修理上了。第三天一早.就把那辆破车子推到大妈门口。大妈早已准备好干粮,并且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大伯把他们送到村口上路。

  那小契由于这些日子情绪不佳,头也没剃,脸也没刮,头发胡子都长得很长。不知临时从哪里扯出一件小破棉袄披着,看去很不像样。但却精神抖擞,就像过去执行战斗任务似的,有说有笑,推着那辆破车子,一直走在前而。刚到村口,他就停住车,指指车座后的行李架说:

  “上车吧,嫂子,这就是你的宝座。”

  “小契,”大伯瞅着那辆破车不放心地说.“到底行不行呵?”

  “没问题!”小契把头一扬。

  “我这还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哩!”大妈笑了笑,倒着身子,坐在车座后面,一只手还提着盛干粮的手巾包儿。

  小契等大妈坐好,紧推几步,就飞身上车。刚上去,那车就吱吱哑哑地响起来。没有走出多远,遇到一个水垄沟,由于没有前后闸,小契一时来不及,就把大妈翻到水垄沟里去了。

  大伯急忙跑过去,大妈已经站起来,幸好垄沟里没水,大妈拍了拍土。

  “小契呀,你,你……”大伯结结巴巴地,“我说你骑慢一点!你嫂子这身子骨可不算强!”

  “快回去吧!”大妈斥打着大伯,笑了一笑,又上了车,“这么大年纪了,说这话叫人听着多寒碜哪!”

  “到底是老夫老妻哟!”

  小契也笑了一笑。这次他手握双把,聚精会神地蹬起来。这一对亲密的战友,这一对贫农出身的共产党员,在晨风里踏上了正南的土路。破车吱吱哑哑地响着,在早晨布满白霜的大野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印痕。……

  从风凰堡到徐水的姚家庄有一百七八十里,小契鼓着劲想一天赶到。开头也还算顺利。谁知五六十里以后,由于齿轮过于老旧,链子就不断脱落。三里一停,五里一站,还不到一百里路,天就黑了。只好在一个村庄里借宿。为了省钱,两个人没进饭铺,吃了点携带的干粮,喝了点凉水。小契又连夜修车,很晚才安歇。不料第二天车子的里带又出了毛病,漏了气,只好步行,天黑也没有赶到。第三天早晨,将车子推到一个镇店地方,把带补好,这才在上午十时左右赶到了姚家庄;不巧长腿姚刚刚出门,到十五里以外赶集去了。

  大妈一向性急,自然不愿久等,两个人又赶到集上来找老姚。幸而集不大,只转了半趟街,大妈就停住脚步,往前一指,说:“你看,那不是老姚是谁?”小契一看,路旁人丛里有一个出奇的高个子,30多岁年纪,小头,长腿,穿着一件褪了色的日本人的破军大衣,只搭到膝盖那里。他正同人高谈阔论,不时地嘎嘎笑着。集上人多声杂,大妈连着喊了好几声,长腿姚才转过脸来,惊讶地说:

  “是你呀。杨大妈!”

  说着分开众人,迈开大长腿,三脚两步就赶了过来,双手捧住大妈的手摇晃着说:

  “大妈,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下钻出来的?”

  “我是叫人家背了来的!”大妈指指小契的破车子,微微一笑。接着给他们两个作了介绍。

  “大妈,”长腿姚满脸是笑地说,“自从那年咱们到边区开会,眨眼好几年了,老想上看你,总也不得空。”

  “别说漂亮话了!”大妈说, “你大妈要不来,谁也不去看我。”

  “哈哈,大妈还是这个脾气。”长腿姚嘎嘎笑了一阵,“这回来,怕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吧?”

  “就是找你!”大妈用指头点着他说。

  “走,到我家去!”

  长腿姚拉着大妈。大妈告诉他已经去过了,要找个清静地方谈谈。长腿姚拗不过,只好跟大妈来到村外,小契推着破车子跟在后面,三个人避开人多的地方,在一个打麦场里靠着麦秸垛坐下来。

  老姚掏出半盒纸烟,大家抽着。大妈开门见山地说:

  “老姚,听说你这个大长腿到耿长锁那儿去过?”

  老姚笑着说:“你是不是想成立合作社呀?”

  “咳,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办合作社?”大妈笑了一笑,“是别人托我问的。我问你,你到他那儿去过吗?”

  “去是没有去过,他的事儿我还是听到不少。”老姚说,“我老想见见他,跟他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