驮水的日子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温亚军|发布时间:2015-04-13 22:45:12|

上等兵是半年前接上这个工作的。这个工作其实很简单,就是每天赶上一头驴去山下的盖孜河边,往山上驮水。全连吃用的水都是这样一趟一趟由驴驮到山上的。

  在此之前,是下士赶着一头牦牛驮水,可牦牛有一天死了,是老死的。连里本来是要再买一头牦牛驮水的,刚上任的司务长去了一趟石头城,牵回来的却是一头驴。连长问司务长怎么不买牦牛,司务长说驴便宜,一头牦牛的钱可以买两头驴呢。连长很赞赏地对司务长说了声你还真会过日子,就算认可了。但他们谁也没有想到,这驴是有点脾气的,第一天要去驮水时,就和原来负责驮水的下士犟上了,驴不愿意往它背上搁装水的挑子,第一次放上去,就被它摔了下来。下士偏不信这个邪,唤几个兵过来帮忙硬给驴把挑子用绳子绑在了身上,驴气得又跳又踢。下士抽了驴一鞭子,骂了句:不信你还能犟过人。就一边抽打着赶驴去驮水了,一直到晚上才驮着两个半桶水回来,并且还是司务长带人去帮着下士才把驴硬拉回来的。司务长这才知道自己图省钱却干了件蠢事,找连长去承认错误并打算再用驴去换牦牛。连长却说还是用驴算了,换来换去,要耽搁全连用水的。司务长说这驴不听话,不愿驮水。连长笑着说,它不愿驮就不叫它驮了?这还不乱套了!司务长说,哪咋办?连长说,调教呗!司务长一脸茫然地望着连长。连长说,我的意思不是叫下士去调教,他的脾气比驴还犟,是调教不出来的,换个人吧。连长就提出让上等兵去接驮水工作。

  上等兵是第二年度兵,平时沉默寡言,和谁说个话都会脸红,让他去调教一头犟驴?司务长想着驮水可是个重要岗位,它关系着全连一日的生计问题,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平时话都难得说上半句的上等兵,他着实有点不放心。可连长说,让他试试吧。

  上等兵接上驮水工作的第一天早上,还没有吹起床哨,他就提前起来把驴牵出了圈,往驴背上搁装水的挑子。驴并没有因为换了一张生面孔就给对方面子,它还是极不情愿,一往它身上搁挑子就毫不留情地往下摔。上等兵一点也不性急,也不抽打驴,驴把挑子摔下来,他再搁上去,反正挑子两边装水的桶是皮囊的,又摔不坏。他一次又一次地放,用足够的耐心和驴较量着。最后把他和驴都折腾得出了一身汗,可上等兵硬叫驴没有再往下摔挑子的脾气了,才牵上驴下山。

  连队所在的山上离盖孜河有8公里路程,8公里在新疆就算不了什么,说起来是几步路的事。可上等兵赶着驴,走了近两个小时,驴故意磨蹭着不好好走,上等兵也是一副不急不恼的样子,任它由着自己的性子走。到了河边,上等兵往挑子上的桶里装满水后,驴又闹腾开了,几次都把挑子摔了下来,弄得上等兵一身的水。上等兵也不生气,和来时一样,驴摔下来,他再搁上去,摔下来,再搁上去。他一脸的惬意样惹得驴更是气急,那动作就更大,折腾到最后,就累了。直到半下午时,上等兵才牵着驴驮了两半桶水回来了。连里本来等着用水,司务长准备带人去帮上等兵的,但连长不让去。连长说叫上等兵一个人折腾吧,人去多了,反倒是我们急了,让驴看出我们拿它没有办法了,不定以后它还多嚣张呢。

  上等兵回来倒下水后,没有歇息,抓上两个馒头又要牵着驴去驮水。司务长怕天黑前回不来,就说别去了。可上等兵说今天的水还不够用,一定要去。司务长就让上等兵去了。

  天黑透了,上等兵牵着驴才回来,依然是两半桶水。倒下水后,上等兵给驴喂了草料,自己吃过饭后,牵上驴一声不吭又往山下走。司务长追上来问他还去呀?上等兵说今天的水没有驮够!司务长说,没够就没够吧,只要吃喝的够了,洗脸都凑合点行了。上等兵说,反正水没有驮够,就不能歇。说这话时,上等兵瞪了犟头犟脑的驴一眼,驴此时正低头用力扯着上等兵手里的缰绳。司务长想着天黑透了不安全坚决不放上等兵走,去请示连长,连长说,让他去吧,对付这头犟驴也许只能用这种方法,反正这秃山上也没有野兽,让他带上手电筒去吧。司务长还是不放心。连长对他说,你带上人在暗中跟着就行了。

  上等兵牵着驴,这天晚上又去驮了两次水,天快亮时,才让驴歇下。
  第二天,刚吹了起床哨,上等兵就把驴从圈里牵了出来,喂过料后,就去驮水。这天虽然也驮到了半夜,可桶里的水基本上是满的。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如果不驮够四趟水,上等兵就不让驴休息,但他从没有抽打过驴一鞭子。驴以前是有过挨抽的经历的,不知驴对上等兵抱有知遇之恩,还是真的被驯服了,反正驴是渐渐地没有脾气了。

  连里的驮水工作又正常了。
  连长这才对司务长说,怎么样,我没看错上等兵吧,对付这种犟驴,就得上等兵这样比驴还能一磨到底的人才能整治得了。
  上等兵就这样开始了驮水工作。他和驴彼此越来越对脾气了,他说走驴就走,说停驴就停,配合得好极了,他就觉出了驴的可爱来,就给驴起了个“黑家伙”的名字。上等兵起这个名字,是受了连长的影响。连长喜欢叫兵们这个家伙那个家伙的,因为驴全身都是黑的,他就给它起了“黑家伙”。虽然驴不是兵,但也是连队的一员,也是他的战友之一,当然还是他的下属。这个名字叫起来顺口也切合实际。

  上等兵就这么叫了。
  上等兵每天赶上“黑家伙”要到山下去驮四趟水,上午两趟,下午两趟,一次是驮两桶水,共八桶水,其中四桶水给伙房,另外三桶给一、二、三班,还有一桶给连部。一般上午驮的第一趟水先给伙房做饭,第二趟给一班和二班各一桶,供大家洗漱,下午的第一趟还是给伙房,第二趟给三班和连部各一桶。这样就形成了套路,慢慢地,“黑家伙”就熟悉了,每天的第几趟水驮回来给哪里,黑家伙会主动走到哪里,绝不会错,倒叫上等兵省了不少事。

  有一天,上等兵晚上睡觉时肚子受了凉,拉稀,上午驮第二次水回来的路上,他憋不住了,没有来得及喊声“黑家伙”站下等他,就到山沟里去解决问题了。待他解决完了,回到路上一看,“黑家伙”没有接到叫它停的命令,已经走出好远,转过几个山腰了。他赶紧去追,一直追到连队,“黑家伙”已经把两桶水分别驮到一班和二班的门口,兵们都把水倒下了,“黑家伙”正等着上等兵给它取下挑子,吃午饭呢。

  司务长正焦急地等在院子里,以为上等兵出了什么事,还想着带人去找呢。
  有了第一次,上等兵就给炊事班打招呼,决定让驴自己独自驮水回连。
  上等兵每天在河边只负责装水,装完水,他就很亲热地拍拍“黑家伙”的脖子,说一声黑家伙,路上不要贪玩。“黑家伙”用它那湿湿的眼睛看一看上等兵,再低低叫唤几声,转身便又向连队走。上等兵再不用每趟都跟着“黑家伙”来回走了。

  为了打发“黑家伙”不在身边的这段空闲时间,上等兵带上了课本,送走“黑家伙”后,便坐在河边看看书,复习功课。上等兵的心里一直做着考军校的梦呢。复习累了,他会背着手,悠闲地在草地上散散步,呼吸着盖孜河边纤尘不染的新鲜空气,感受远离尘世、天地合一的空旷感觉。在这里,人世间的痛苦与欢乐,幸福与失落,功利与欲望,都像是溶进了大自然中,被人看得那样淡薄。连“黑家伙”也一样,本来充满了对抗的情绪,却慢慢地变得充满了灵性和善意。想到“黑家伙”,上等兵心里又忍不住漫过一阵留恋。他知道,只要他一考上军校,他就会和“黑家伙”分开,可他又不能为了“黑家伙”而放弃自己的理想。上等兵想着自己不管能不能考上军校,他迟早都得和“黑家伙”分开,这是注定的,心里好一阵难受。

  这年夏天,已晋升为下士的上等兵考取了军校。接到通知书的那天,连长对上等兵说,你考上了军校,还得感谢“黑家伙”呢,是它给你提供了复习功课的时间,你才能考出好成绩高中的。

  上等兵激动地点着头说,我是得感谢“黑家伙”。他这样说时,心里一阵难过,为这早早到来的他和“黑家伙”的分手,几天都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临离开高原去军校的那一段日子里,他一直坚持和“黑家伙”驮水驮到了他离开连队的前一天。他还给“黑家伙”割了一大堆青草。

  走的那天,上等兵叫“黑家伙”驮着自己的行李下山,“黑家伙”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一路上走得很慢,慢得使刚接上驮水工作的新兵有点着急了,几次想动手打它,都被上等兵制止了。半晌午时才到了盖孜河边,上等兵给“黑家伙”背上的挑子里最后一次装上水,对它交待一番后,看着它往山上走去,直到“黑家伙”走出很远。等他恋恋不舍地背着行李要走时,突然听到熟悉的驴铃声由远及近急促而来。他猛然转过身,向山路望去,“黑家伙”正以他平时不曾见过的速度向他飞奔而来,纷乱的铃铛声大片大片地摔落在地,“黑家伙”又把它们踏得粉碎。上等兵被铃声惊扰着,心却不由自主地一颤,眼睛就被一种液体模糊了。模糊中,他发现,奔跑着的“黑家伙”是这凝固的群山惟一的动点。

【驮水的日子】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