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就是麦季 五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李骏虎|发布时间:2015-04-17 22:33:34|

理事会提前两天就来了,盘了灶给前来帮忙的村里人做饭。女人们聚在热气腾腾的屋子里和面蒸小花卷馍,一箩筐又一箩筐;男人们来了没事可做,就打扑克"斗地主",到吃饭的时间就每人拿一个碗,到大铁锅里打烩菜,端到桌子上去吃,理事会的人给桌子中间放一大盆冰凉的花卷,一圈手一伸盆子里就剩不下两三个了。看那些碗里,泡着掰碎的花卷,是嫌凉,手里还抓着一个。兰英在窗户里看见,心里直骂:"这是来帮忙的?饿死鬼转世!"
  好的理事会是为主家着想的,正日子前一天的晚上才做正经的菜:炸酥肉丸子、粉条丸子,炸豆腐片,炸好的整鱼和炖好的整鸡,在偌大的洋瓷盘里摆得像表盘,都放在灶房里猫狗祸害不到的保险地方。张呆子后半夜把火封了才回去,第二天天不亮就来了,把火捅开,开始用肉丸子和炸豆腐炖比前两天油水大很多的烩菜,犒劳那些早早来帮忙的邻居们。
  正日子这天最有威严的是总管,脸色很庄重,眼神很大气,举手之间就是发号施令,但总是恩威并施,四个口袋里鼓鼓的装的全是没拆封的香烟,碰上有那敢于挑战总管权威的小年轻,只要厉声喊过来,悄悄给口袋里塞上一盒,马上就是亲兵了,叫干啥干啥。早上来的小年轻不多,因为村外的国道边正建设一个大厂子,都去那里找活干了,都是些受苦的土工活,但据说工钱开得还及时。家里有农用车的,都开着大小"金刚"去拉土方,拉一车领一张票,最后凭票结账。中午的时候,都来吃饭了,总管给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个盘子,拆几包香烟放盘子里,抽的时候方便,也防止有人整盒地拿去,但也有那聪明的,拿出个抽完的空烟盒,把盘子里零散的香烟一支一支装进去,还是一盒。如若被总管看见了,只需要做个鬼脸,大多数时候总管会假装没看见,但一会儿派活儿到你头上的时候,懂事的就乖乖地服从,这样大家都有面子。
  刚订婚的军军望见总管海锋刚转过身走向灶房,对同伴强说:"快,快装!"块头很大的强抓过一把香烟来就给自己的空烟盒里装,结果只进去两支,其它的都撒在了桌子上。军军急了,伸手来帮忙,旁边的人都哈哈大笑,起哄。军军干脆把烟盒抢过来自己动手,强不给,两个人推推搡搡了半天,才装了半盒,看见周围的人都不吭气了,一回头,海锋就站在他俩背后静静地看着。强一吐舌头,把烟盒给了军军,军军临危不乱,很镇静地把烟盒装满,装进了自己口袋。海峰默默地转身走了,一桌子的人就起哄,把那一盘子香烟全部瓜分了。谁也没想到,海峰又回来了,还站在他们背后,有那听话的年轻人就缩起了脖子,不由低声嘟囔:"海峰叔!"海峰从后面把手伸进军军的上衣口袋,把那盒烟拿出来,哧--烟盒撕成两半,烟又回到了盘子里。小年轻们都嘲笑地望着军军,军军扭过头,挑衅地望着海峰,眼里是不无胆怯的怒火。海峰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没开包装的"红河",插到军军空着的口袋里,慢悠悠地说:"没烟了,跟你叔叔说么!"若无其事地转身去了。军军吐吐舌头,转脸用得意的眼神打量着一桌子羡慕的人,说:"打牌!"哄一声,无数的手都伸向他被烟盒撑起的口袋,吓得他一个后仰倒在地上,捂着口袋死活不撒手。
  一院子的人都被这边的闹剧吸引,秀娟也朝这边望,笑着责怪道:"这些娃们,就不知道歇一歇。"
  兰英的哥嫂和娃娃的亲妈亲爸半上午来的,兰英陪着在红芳的屋子里坐着,和红芳的娘家人一起对娃娃的胖瘦和长相品头论足。兰英嫂子说:"嘴长得像红芳。"红芳不好意思地说:"又不是我生的,怎么能像了我?"兰英嫂子就说:"你看这女子傻的,谁养的就像谁,娃娃都是看着长的么。"于是又说起谁谁家都是抱的孩子,神气长相比亲生的还像,可笑死了。兰英不像红芳那样没心没肺,不喜欢听这些,笑脸说出去看一下,出来一放下门帘,脸就沉下了。在院子里找到总管低声念叨了两句,海峰就一路走进堂屋,撩开红芳屋子的门帘说:"亲戚先坐席,要走远路!"兰英嫂子说:"不远,不急。"那媳妇却对没吃过自己奶的亲骨肉没有当初被抱走时那么动情,对婆婆说:"坐吧,听人家的安排。"一屋子的人就出来坐席,被总管安排在堂屋的桌子上,那是身份特殊的客人才能坐的席面。海峰又每个屋子来喊了一遍:"亲戚先坐,亲戚先坐!"又到院子里赶那些已经坐满桌子的村里娃娃:"起来,让亲戚先坐,人家吃了要赶路!"
  坐下来才发现找不见了跛子,他该陪兰英哥坐的。海峰又找福元,也不见,有看见过的人说父子俩顶了几句嘴,就都不知道去哪里了。海峰就找到兰英说:"婶子婶子,我叔叔和福元都寻不见,总得有个人陪人家喝酒吧,要不你先坐?"兰英把颧骨那里的肉都耸了起来,笑着说:"我多会儿坐过席?还喝酒哩,你婶子是那有出息的人吗?"海峰为难地说:"红芳呢?"兰英说:"找福元去了,让我给她看娃娃呢。"海峰说:"怎么呀,让我秀娟姐陪人家?"兰英问:"合适吗?"海峰说:"合适,又不是出嫁女。"
  海峰在院子里找到秀娟,说:"姐,你先顶顶,我叔叔和福元回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秀娟是男人的性格,也不考虑一下,就坐到桌子上了。
  兰英的哥嫂在家里每顿饭都习惯喝二两的,有不花钱的酒当然要放开喝个饱,秀娟陪不起酒,那妗子就劝道:"娃,喝一点,喝一点这世上就全是顺心的事情了。"一来二去,秀娟就喝了几杯,看着舅舅妗子都成了四只眼睛,再有人劝,仰脖就是一杯,一点也不辣了,跟凉水没什么两样。外面的流水席已经开了,红芳送自己娘家的人走半天了,这边兰英娘家人还在喝。海峰进来敬酒,才看到秀娟的眼神都喝直了,赶紧出去悄悄吩咐红芳:"赶紧把咱姐搀出来,再喝要出事了。"红芳小跑进堂屋,把秀娟往出劝,秀娟不走,口齿不清地说:"娃满月他姑姑高兴,我要再和他亲爸亲妈喝两杯。"那亲爸亲妈也看出表姐喝太多了,帮忙劝,几个人好容易把秀娟从座位上拉起来。正要往兰英屋子里送,兰英闻声从红芳屋子里出来,低沉地喝道:"送她回自己家里去,别在我这里丢人!"红芳叫道:"妈!"海峰说:"送过去送过去吧,你妈屋里人也满着呢,万一咱姐要吐要哭的,不好看。"
  秀娟没吐也没哭,她从站起来的那一刻就神志不清了,什么也听不到,只感觉云里雾里地飘。几个人把秀娟扶出来,海峰一眼看到吃完抹嘴准备走的军军和强,喊一声:"军军,看外面谁的三轮摩托在,和强把你姑姑送到老磨房去。"那两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不敢磨蹭,赶紧往院外跑,可巧强叔叔新买的三轮摩托就在巷子里,他正是开着它来的。把秀娟架进车篷里,红芳也打算上去照顾秀娟的,还没上车,那舅舅妗子和江江的亲生爹娘也出来了,要回去,红芳只得嘱咐强开慢些,和兰英一起送客。
  三轮摩托突突地开出巷子,亲戚还在寒暄,就看见跛子从邻居家出来了,原来是和儿子生了气,找人喝茶解闷去了。接着福元也开着三轮摩托回来了,车停下,下来一个媳妇子和脸上抹着紫药水的半大小子。是红芳姑姑家的媳妇子和姑姑的孙子,那会儿小孩子好奇要开福元的摩托,结果撞到树上,把脸蹭破了皮,福元饭也没顾上吃,赶紧带他到镇上去抹紫药水了。
  亲戚都送完,流水席也接近尾声了。红芳想起该去看看秀娟时,已经大半后晌了,可一时还走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