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木的春天 十九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吕新|发布时间:2015-04-19 23:34:52|

挂在门楣上方的打了子的老黄瓜和老丝瓜是别人送的,是让他们在院子里种的,但他们一直没有种,不是因为懒,害怕劳动,而是没敢种。他们倒是很想用劳动的汗水洗刷他们的耻辱和错误,但与周围人迥然不同的身份和处境使他们感到这件在别人看来不过是在院子里栽种一两棵黄瓜的再寻常不过的事,却承载着相当的风险和众多不可知的变数,许多刚刚平静下来的事情说不定又会因此发生惊人的改变,形势急转直下,如脱缰的野马,迅速地滑向另一个深渊。无须过多地权衡,便可知这是一件凭他们自身的人力完全可以避免的事。多少年来,类似的凭自身的能力能够平息能够扑灭能够换得平安的事,十分鲜见,在他们的记忆中实属稀世之物。他们深知不要让自己的生活等于甚至高于周围人的生活——事实上这早已成为一个虚妄的非现实的错误的估计和担忧——,这是换取平安的—个重要的因素和筹码。尽管一家人都曾不止一次地幻想过当碧绿的黄瓜和丝瓜在窗前的院子里一天天地长高长大的时候,会是一番怎样的情景,但仅限于幻想,仅限于在想象中种植、生长、攀爬,收获绿荫。多多说他看见窗前的屋檐下至少有十几根碧绿鲜嫩的黄瓜悬挂着,但冬冬说决不止那几根,因为有些不愿意成天在屋檐下悬挂的已经随着长疯了的茎系上到了屋顶上,她从外面回来,还在白杨木栅栏外面的时候,就看到它们像一些绿色的士兵一样一动不动地埋伏在寂静的屋顶上,隐蔽在重重叠叠的绿荫中。两个孩子争论不休,一齐问曾怀林,到底有多少呢?

  到底有多少呢?

  在到处巡查的治安联防队的眼里,当然是一根也没有,连同这处简易的房子和院落也几乎是一目了然的。有时候他们并不进来,只是隔着那道白杨木栅栏停下来朝里面张望一会儿,看到两间简易的房子和院子一片死寂,就知道不需要再进去细看了。他们能够在白杨木栅栏外面这样放松警惕,让曾怀林感到高兴,这也正是他不栽种黄瓜和丝瓜的主要目的。任何一个院子里都可以瓜果满架,绿荫如盖,但自己的这个院子就应该是寸草不生的、坦白的、清清楚楚的,不存在隐秘的,让他们一看就觉得放心。

  有时候,联防队员走进别的院子,立足未稳,那家的主人便会放出戴链子的狗吓唬他们。为什么不能吓唬他们?这些人,也该被吓一吓了,平常,一般情况下,都是他们在吓唬别人。他们主要是对付敌对势力的,而我们又不是敌人,我们是正大光明的人民群众,我们只不过是在有限的院子里种了一些日常吃的瓜菜。世上不管好人坏人,无论哪个阶级,什么阵营,谁能够不吃饭呢?不吃饱能有精力互相斗争吗?不吃饭就都会是死人,大家都是一样的,再无所谓好坏,无所谓敌我。你们去军区大院里套着的那些独门独户的小院子里看一看,看看董司令员的院子,梁政委的院子,焦参谋长的院子,哪一个不是郁郁葱葱、柳暗花明,要甚有甚?董司令员是谁?俺不知道他是谁,也不想说他是谁,更不想把他抬出来吓唬你们,俺只知道他的亲娘是俺们家老奶奶的表姐妹,这些菜子儿还都是从他那里拿回来的呢。按他的意思,还要送给俺们一些花子儿,想让俺们的生活在柴米油盐之外再鸟语花香一下。是俺们坚持不要。俺们说,够了,有菜吃就行了,花就不要了,就免了吧。能吃饱能战斗就行了,花不花的并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