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木的春天 三十二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吕新|发布时间:2015-04-19 23:38:18|

从城北的原野上出发,东去十五里,就是红星农场。

  农场里有时会有价格很低廉的蔬菜出售,当然人家也不是在大张旗鼓地做生意,而是一种不定期的偶然行为,每一次都是偶然行为,谁碰巧赶上了,谁就能幸运地体验一回少花钱多办事的梦想,这样的梦想在大多数的时候当然是不可能实现的,不然怎么能被称为运气?“到红星农场碰碰运气去!”就表示你要是去了,就有可能碰上农场里的那种偶然行为,用一分钱就能买到平时用五分甚至一角才能买到的东西,这样的事情,不叫运气叫什么?如果连这都不算是运气,还有什么能算作运气呢?

  农场仿佛是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散落在它四周的很多人都想去沾一沾光,占一点便宜,花几分钱,能买到十几分甚至几十分钱才能买到的东西。当然,也就是点蔬菜,只有蔬菜,别的也没有。

  这样的事,还是老宋生前告诉曾怀林的呢。老宋还说,要是运气好,恰好又赶上他们没耐心,有别的事情要做,那时候就能买到那种不是论斤论两,而是论堆的菜,一堆一堆的,随便给一点钱,你就能拿走一堆。当然,那种论堆卖的菜,质量肯定不一定好,可是东西多呀,那是以数量取胜的,拿回去耐心地拣一拣,还是能拣出不少好的来的,总体来说,还是很上算的。本身你花的钱就不多,呼啦一下得到那么多的菜,还要怎么样呢?曾怀林说,那么,什么样的人才能够有那样的机会呢?不是谁都可以的吧?老宋说,想多了,没那么复杂,谁都行,只要你去了,正好又赶上了,他们才不管你是谁呢。曾怀林想了一会儿后,又问,像我这样的人也行吗?老宋说,瞧你说的,你怎么啦?你不是人吗?当然行,去了你就知道了。他们最让人感动的地方就是他们从不看人下菜。卖给你一点儿菜,还要调查你的祖宗三代,打听你的身份和历史是不是清白?

  从不看人下菜……就像一股暖流,从曾怀林荒芜寒冷的心底涌过!他实在想象不出那是一番怎样的情景,每一个前去的人,每一个被私心杂念作怪的人,每一个明摆着就是想去占一点儿便宜的人,在那些等待处理的菜堆面前,会被一视同仁地看待,那怎么可能呢?他称好了,下一个就轮到你。

  人世间竟然还有那样的地方存在,靠的是什么呢?

  尽管存在于老宋身上的那种很重的江湖习气让曾怀林对这件不无理想国色彩的事情还有所怀疑,但他的心里对那个坐落在十五华里以外的陌生的农场还是充满了向往之情。他决定一定要找个机会亲自去一趟,能不能遇到老宋说的那种能够把一分钱变成十几分乃至几十分的事,那是另一回事,最重要的是他想亲眼目睹一下老宋描绘的那种暌违已久的人人平等的人间图景。很难说有多久了,那图画时常就在他周围不远的地方展开又合上,平静而又质朴地存在着,而他却一无所知,闻所未闻。平心而论,单就这一点来说,他觉得自己这些年来的改造也不能说是多成功的,不要别人来评判,打分,自己给出的分数也只能勉强及格。上级组织对他进行严酷的等待、观望和考验,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一个人一味地鸣冤叫屈,觉得整个世界都对不起他,曾怀林不希望自己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什么从来都不知道去仔细地检查一下自己?你是否真的就洁白无瑕?

  这样的自查往往是会让自己感到尴尬和难堪的,除了发现自己并非完人,还会像收拾箱柜一样找出许多意想不到的污秽和与生俱来的“小”,而所有那些东西,都是你平时公然鄙视和抨击的,让你感到尴尬和难堪的就是你从未想到那些东西竟然也会聚集在你的内部,你竟然也是一个常被你鄙视和抨击的对象,只不过常常被你忽略,被你漏掉。把一圈人数来数去,就是数不到自己的头上,每一回都会数不到自己,都会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漏掉。那是什么?那就等于不表态地把自己置于一个高高的完美的圣贤般的位置上。

  不是吗?在他的内心深处,他也从来没有把那些没有多少文化的,靠自身的力气和某一门手艺养家糊口的最普通的劳动者看做是和自己一样的人,更没有也不会把他们当成是自己的朋友。远的不说,就说住在距离他不远处的老宋,老宋可是真心把他当朋友和兄弟的,只要他遇到难处,老宋那是不含糊的,总会尽自己的所能。但是,他把老宋看做是朋友了吗?他拷问自己,结果是没有。平时对老宋的尊敬和热情,只是表面上的,是经不起推敲和深刨的,是一种受到过人家的长期的恩惠之后不得不有的,或者说是最自然的反应。真正来说,他内心深处的那道白杨木栅栏却从来没有放老宋进来过。刚到这座小城的那一年,老宋帮他筑起了让一家人感到安慰的白杨木栅栏。有一天黄昏过后,老宋还在白杨木栅栏前忙活,他过意不去,非要让老宋留下来吃饭,老宋起初不肯,后来竟也爽快地答应了。但是收工以后,那天的晚饭是在哪里吃的呢?是在位于农机管理站对面的第二人民饭店,就他和老宋两个人。表面上说是刚刚安顿下来,家里过于简陋,很难做出什么像样的饭来。但真正的根源却在于他内心深处的那道白杨木栅栏紧紧地关闭着,没有也不准备向任何人敞开,朦胧而遥远地、顽强而警惕地拒绝着一切来访者,拒绝他们登堂入室,深入到他的家庭内部。尽管明知在第二人民饭店的花费要远远超过在家里做饭的花费,但他心甘情愿。

  他是这样的,明训呢?自视甚高,在她的心里更有着对普通的粗俗无知的民众的蔑视。

  不过,看着老宋一边投入地抿一口酒,一边还在认真地帮他规划未来的家园,他又在心里感到愧疚,觉得有些对不起眼前这个耿直而又热心肠的人。老宋说,栅栏有了,再在栅栏边栽两棵树,铺一条碎石子的路,这样下雨下雪的时候就会干净许多。又说,这些你都不用愁,办法总会有的。后来的事实也一再证明老宋不是那种喝一点酒,就借着酒劲信口开河,在酒桌上胡乱许诺,过后又把曾经信誓旦旦所说过的话忘到九霄云外的人。第二人民饭店下班的时间快到了,两名服务员不时地过来催促他们,让他们赶快吃完走人。饭店里的三盏灯已经灭了两盏,就剩下他们头顶上的这一盏了。周围其他的几张桌子已经没有人了,服务员们把所有的凳子都腿朝天放在桌子上,开始洒水、扫地、上护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