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午开始的黄昏(9)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胡学文|发布时间:2015-04-20 23:35:10|

她和他和好了,但不再和他接吻,甚至不让他碰触她的身体,不管她心情多好,他一有什么动作,她的大眼温度陡降。他为自己的鲁莽付出了代价。她不谈及她那个地方,他自然不敢问。可探询的欲望始终蛰伏着。她的身世,她说那么多,对他依然是谜。就连她真正的名字,他也没搞清楚。认识她的时候她叫吴紫。忽然有一天,她说改名了,叫张红。她不停地换着名字,李青,赵蓝,白雪,黄娇。就像她对凤凰的迷恋,她对颜色有着偏执的嗜好,每个名字都与颜色有关。不仅如此,每个名字都有证件,那对她实在是小儿科。她一方面心直口快,连打盹做了什么梦都告诉他,一方面嬉闹似的包裹着自己。他仍如过去一样迷恋她,相信终有一天会咬开她的壳。

  腊月,他给家里打电话,父亲让他这个年一定回家过。你妈想你。父亲哽咽的声音使他马上答应下来。他好多年没有回家,的确也想回去看看。父亲让他把对象带回去,他在一次通话时说走了嘴——他犹豫一下,说和她商量商量。父亲说一定要领回去,不然他和母亲要追过来。

  那几日,他心不在焉,一脸沉闷。她觉察出来,问他是不是让那个大胸女孩勾走魂了。他和她常吃麻辣鸭头的重庆馆新来个服务员,胖乎乎的,胸脯突翘,他的目光总是不小心落在那个地方,彼时她就用筷子敲他的手。她常拿那个女孩嘲笑他,瞧瞧你那馋相,就差流口水了。他没像往常那样调侃地检讨,只是重重地叹气。追问之下,他说了。

  你要回家过年?……这么说,要把我一个人丢下?她的声调变了。 他忙解释。 她绷着脸,不行!我还好几年没回去呢,我不是为了陪你吗?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

  他说要么两人各回各家,要么她跟他回。

  她的声音跳跃似的,早说么。我跟你回……别这么愁眉苦脸,我吃你多少,交多少伙食费。

  他说,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她的眼睛稍稍眯了。

  他说,我说了,你可别生气。

  她不耐烦了,让你急死了,说呀!

  他边说边揣摩她的神色,她的脸没什么变化,眼睛仍那样眯着。然后,她追问,就这?

  他点头。

  她嗤地一笑,我还以为干了什么勾当。不就说我是你女朋友吗?我本来就是你女朋友嘛。

  他解释他说的女朋友不是普通朋友,是对象。

  她突然恼怒,谁是你对象?

  他的心被挫了一下,尴尬地说他是哄父母的,父母盼他带个对象回家,可他们认真了……

  她哈哈大笑,像冰层突然跃出火苗,让他措手不及。她边笑边拍着床垫,脸上霞光绽放。

  好吧,我就算是你的对象吧。她笑够了,直起腰说,瞧瞧你这点儿胆子,一个对象就吓成这样?

  他让她戏弄个够,此时也轻松了,说,我怕你生气。

  她说,生什么气?给人当对象,多乐的事呀。除了你,谁敢要我啊。我的便宜让你占光了……你真把我当对象?

  他几乎要发誓,她适时制止,好吧,我信。谁让我碰上你呢,哪年我高兴了,给你生一堆孩子……你打算要几个?

  他说,你生多少我要多少。

  她说,我得想一想哦。

  出乎他的意料,惊喜就这样撞了他。从那晚开始,他终于又能吻她了。仅限于此。她仍高度防备,他小心着,不摸碰她的耳侧。可是临近年根儿,他又担心了。万一他的父母瞧见呢?就算他们不问,也掩饰不住眼里的惊愕。她似乎比他还上心,早早买好大包小包的东西,每天都有补充,结果有一些带不走,丢在彩屋。

  他和她到了县城,本来能赶上回家的车,但她忽然提出在县城住一晚。他以为她要做活。他不想在家门口干,尽管这个县城和他没多大关系,但那也是家门口。他劝她算了,小地方没什么油水。她说吃腻了大鱼大肉,喝点清汤寡水也好。他再劝,她瞪大眼,谁说我要干了?他想,她或许真想逛逛。可第二天,仍没动身的打算。他催她,她犹犹豫豫——他从未见她这样——她说,要不,你一个人回吧。他甚是吃惊,问她什么意思。她说没什么意思,只是不想去了。他动情地劝着,继而改成乞求。她说她不敢去。她不像开玩笑,可她开玩笑他也辨不出来。就这么从早晨耗到中午,又从中午耗到晚上。他瞧出来,她确实有些紧张。他不清楚她为什么紧张,她不是这样的人啊。她实在是过于反常了。他竭力地说自己父母多么老实善良,他们会怎样喜欢她,他甚至激她。她仿佛咬牙似的,说,去就去,我才不怕呢。

  她问见了他父母咋称呼,他说叫叔叔阿姨就可以。她问她是他对象,也这么称呼吗?他说那就随他,叫爹妈。他补充说他父母心里会乐开花的。她问称父亲母亲是否可以,他说太书面了,有些别扭,不过也可以。她问他有哪些亲戚,他说他会一一告诉她。她怕到时候喊不出口,非要练练。他拗不过,只好陪她。她是她,他则是他的父母亲戚。

  她叫,爹。

  他笑笑,浅浅地嗯一声。

  她说,你正经点儿。他忙说,好好。

  她又叫,爹!

  他答,哎。他有些乐,但终憋住了。

  她叫,妈!

  他答,哎。

  她叫,叔!

  他答,哎。

  她叫,姨。

  他答,哎。

  她叫,父亲。

  他答,哎。

  她叫,母亲。

  他答,哎。

  似乎叫出了瘾,她又叫了一遍。接下来,她喊他舅舅舅妈姨姨姨夫姑姑姑夫伯伯婶婶姥爷姥姥爷爷奶奶。整整一个晚上,她不厌其烦地练习。他哪有那么多亲戚?她兴致高,他只好扮演一个又一个角色,包括死去的。这还不算,她重新装扮角色,让他叫,他就一一叫着,爸妈……最后,他忽然叫,小亲亲。她哎了一声,双眉忽竖,你占我便宜,不行,得罚你。于是,他重新叫了一遍,直到隔壁有人抗议。

  他数年没归,现在回来了,还带着对象,父母自是喜上眉梢。她没白练习,大大方方地喊爹妈。她的野气似乎消逝了,带着些娇羞。看得出,母亲很喜欢她,拉着她的手,似乎还想摸摸她的头发。他的心紧张到极点。她偏偏头,母亲大约意识到了,放开手去做饭了。他不离她左右,生怕有什么意外。吃饭时,她忽然改口称叔叔阿姨。父母对视一眼,询问地望着他,似乎想知道是不是怠慢了她,以至于这么快就改口。他知道父母在乎那个称呼,但不好解释。后来,她又称父亲母亲。他暗暗叫苦,她似乎要把那些称呼操练一遍。呆会儿,她又冒出爸爸。父亲看着她,以为她有什么事,她只是笑笑。她有些傻,可爱的傻。让人心疼的傻。趁出院子的时候,他提示她,只称呼一样就行。她反问,犯法吗?他说不犯。她说那就别管这么宽。好在也没什么,父母很快习惯了。

  晚上看电视,镜头里一个男人殴打妻子,她忽然说,妈的,该一枪崩了他。他觉到父母神色的异常,还好,他们没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她看。第二天,母亲和她拉家常,这是母亲表示亲近的方式。父母不会挑剔,只是对她的某些表现不习惯。他怕她疯,又怕她受委屈。母亲这样,他竞有些感激。话题忽然转到她父母身上,母亲只是礼貌地问候。她对母亲讲着她的父母,他未曾听过的一个版本。她张口就来,母亲自然毫不怀疑,并不时插问一句。他想,如果她只讲这一次,毫无问题。他担心哪天再说到这个话题,她会换一种。不再是医生,而是工程师或其他什么。还好,没人问她。

  那天,他儿时的伙伴来看他,他正要介绍,她爽快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张红。他的目光掠过母亲,嘻哈地岔开话。他给母亲说的是她另一个名字:黄娇。

  吃过饭,父亲喊他抬东西,他随父亲去西厢房,父亲马上掩了门,他立刻猜到。父亲绕着弯子夸她,然后很不情愿很不好意思地说,这女娃好是好,只是……是不是不大着调?他说她有些紧张,不大习惯。父亲问,不是姓黄吗?怎么改姓张了?看来,父母没少嘀咕。他说那是为了上户口改的,三句两句说不清楚,她很聪明的。父亲哦哦着,脸松弛许多。

  走的时候,母亲再次抓着她,嘱咐她明年一定还回来,她点头,竟有些哽咽。他惊讶地怀疑自己的眼睛。又是破天荒的。他只见识过她的假哭——某次戏弄他。母亲也动情了,抬起另一只手——他迅速揽住母亲的肩,她的脸已防备地撤后。他和她对在一起,她狠狠瞪他一眼。显然,她不喜欢他过于明显的护卫。母亲不明白怎么回事,似乎还想拉她,他说行了行了,赶不上车了。想来母亲有几分遗憾,她是那么想摸摸她。那可是他也不敢碰的地方啊。

  她对回家之旅还算满意,只是左一声右一声地叫,真是累死了。他问她想不想家,他再陪她回去一趟。她斜睨着,很是不屑,就你这土样儿,他们不把你赶出来才怪。他说,我不怕挨打。她问,你真敢去?他说,我没那么胆小,为你挨打也值。她不领情,少卖嘴皮子,值几个钱呀。他嘻嘻地望着她,说过去不值钱,现在变得值钱了。她明白过来,骂,你讨打!她说他这么想去,她就破例回去一趟,她实在是不想回那个家。然后一通疯狂采购,她说她家虽然什么也不缺,但不能空手回去。可没过两个小时,她又变卦了,说这几天家里人来客往,除了送礼就是求她父母办事的,还是别丢这个丑了。他很是沮丧,可拗不过她。蛮横的公主。有一个星期,他和她不出门,发狠地消灭大包小包的食品。

  也就是那几天,他起了洗手的念头。不,在家里的时候,他就有了。现在,不过是重新审视。他和她各攒了一笔钱,加起来是个不小的数目。做点生意,过另一种日子,毫无问题。那种新奇的感觉已经淡去,勾当仅仅作为弄钱的手段。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早晚有到头的时候。过去他不想,现在时刻在想。

  犹豫几番,他还是说了自己的想法。她的嘴角停止嚼动,看他一会儿,又轻轻嚼起来。而后慢悠悠地问,你的意思是,要和我分手?他说不是,他离不开她,也不想离开她,只想让她收手。她问,你怕了?他说,不怕,只是——她冷冷地截住他,我不逼你,你也别拦我,各走各的路。他说,我是为你和我的将来。她大叫,别教训我,我不要将来!你走,你现在就走。他不走,她过来撕他拽他,他一次次被她弄到门口,又一次次缩回去。和她负气只会适得其反。她折腾累了,骂他癞皮狗,没再逐他。

  他和她又开始干活。配合得很好,却又像两个哑巴。她不理他,他搭讪也没用。辗转了两个城市,再次回到彩屋,她突然赞同他的提议。不过得再干半年,要把钱攒足,到时候买一套房子,我给你生一大堆孩子。她又恢复了顽劣的神情,我可没说嫁给你哦。他大喜过望,想象未来的生活成了两人每晚的节目。半年之后,她又变卦,央求他再延长半年,这回说话一定算话,她不是非干不可,实在是心里憋得难受。不做好事,我会憋出病,再让我过过瘾吧。难得她说软话,他只好从了她。她亲他一口,夸他懂事,许诺给他生一大堆孩子。她珍惜那短暂的时间,他们干活的密度大了许多。他又担心又心疼她。有惊无险的日子画上了句号,为此,他和她在彩屋举行了小小的告别仪式。她兑现了诺言,他大松一口气。可半个月之后,她先是阴郁着脸,继而狂躁不安,后来她就央求他,再陪她干一次,只一次,如果她再反悔,让他剁掉她的手。他没答应,纵容一次,还会有第二次,他们想象的生活永远不会到来。没得到他的响应,她忽然大声道,活人还让尿憋死,你不去我自己去。他恼怒地难过地望着她,她真干,他根本拦不住。我保证,就这一次,再犯,不用你,我自己把手剁掉。他不为所动。走到门口,她回头,就陪我一次,行吗?他忧伤的目光陷落在凤凰们的羽翼中。

  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