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水 (五)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王跃文|发布时间:2015-04-20 23:51:37|

慧娘娘眼睛有些不好了,耳朵很清楚。蛐蛐的叫声,她听得见。余公公的菜园一片金黄,菊花开得热热闹闹。慧公公在的时候,总会笑话:“余哥,菊花是炒着吃呢?还是打汤喝?”

  有回,余公公请慧公公去喝酒,慧公公问:“今日是什么日子?”

  余公公说:“好日子。你叫老弟母也来。”

  也是这个季节,菊花开得金黄,山上长着枞菌。余娘娘也还在世,她做了四个菜,一碗枞菌炒肉,一碗黄焖鲤鱼,一碗葱煎豆腐,一碗清炒白菜。

  四个老人坐上来,慧公公又问:“什么好日子?”

  余娘娘说:“问你余哥。”

  余公公搓脚摸手的,对他阿娘说:“还是你说吧。”

  余娘娘说:“今日是阴历九月初十,你余哥记得,慧老弟把老弟母引进屋,五十年了。”

  余公公没有抬眼,望着桌上的菜,说:“你两老没有拜堂,没有做酒。按电视里说的,五十年,算是金婚。金子不得烂,不得锈,好。”

  慧娘娘忙把筷子放下,撩起衣襟揩眼泪,说:“这日子,你慧老弟是记不得的,我自己也忘记了。余哥,你哪里记得呢?”

  余公公说:“人老了,年轻时的事记牢了,就忘不了,老了眼前的事,都记不住。那年粮子过路,阴历九月初八到的,在漫水歇了一夜,初九走的。我想参军吃粮去,我娘不准。娘病着,说,余坨,你敢走!你初九走,我初十死!我就没有去。娘这句话我一世都记得。初十,慧老弟把老弟母引回来了。听说慧老弟引了个阿娘回来,我娘说,粮子的衣服变了,世界也变了。娘的话,我都记得。”漫水老辈人,军人就叫粮子。

  慧娘娘揩干眼泪,说:“我搭帮你慧老弟人好,要不我不晓得在哪里落难。”

  余娘娘就笑,说:“老弟母,好日子,敞口喝酒!”

  慧娘娘说:“我一世跟着他,值得!他人是生得蠢,手脚也不勤快。他不打我,不骂我,不嫌我。跟他五十年,手指头都没有在我头上动过。”

  慧公公笑道:“我把你当菩萨供着,还嫌没有天天烧香哩!”

  余公公端了酒杯,说:“我们四个老的,今天都要喝酒!慧老弟总问我,菊花是炒着吃还是打汤吃,今日菜里都放了菊花!”果然,四碗菜里都有黄黄的菊花瓣。

  慧公公问:“余哥,吃得吗?”

  慧娘娘不等余公公回答,自己先夹了几片,说:“菊花入中药,怎么吃不得?”

  余娘娘说:“你余哥犟,硬要把菊花当香料放。我晓得,他就是要同慧老弟争,看菊花能吃不能吃。”

  慧娘娘望望自己男人家,又望望余公公,说:“他两兄弟,一世都在争。不争大事,尽争些小伢儿的事。年轻时为个蛐蛐,两个也要争。”两兄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碰碰杯子,笑了起来。

  慧娘娘喜欢吃菊花,说:“菊花当香料放在菜里是好吃,不晓得净炒菊花好不好吃?”

  日头开始偏西,井边的石板地到了阴处,开始变得清冷。慧娘娘仍坐在那里,想起死去的男人,眼泪又出来了。她望着菜园过季的辣子树,说:“你是好啊,两脚一伸去了好地方了,留我在世上受苦!你养的儿子蠢,养的孙儿、孙女也蠢。一屋都是不读书的!我是个蠢的,我也认了!我哪样事不会做?我要是再多读几句书,再大的世界都去闯!漫水的伢儿女儿,几个不是我接生的?漫水的人老了,不都是我去妆尸?”

  慧娘娘年轻时是漫水的赤脚医生,哪家有人头痛脑热,她背着药箱就跑去。药箱是余公公做的,用的是好樟木料,漆成白色,锁扣下面画了个红十字。哪个的阿娘要生了,慧娘娘更加跑得飞快。背着木箱跑快了,箱子里的药瓶会碰碎。年轻男人只要看见慧娘娘跑,就晓得哪家要生了,会接过她的箱子,跟在她后面跑。年轻人手上有劲,悬空提着箱子跑,不会碰碎药瓶。日子久了,都成了规矩。年轻男人碰上慧娘娘飞跑,他不接过药箱,会落得人家去说。漫水四十岁以上人的生辰八字,慧娘娘个个都记得。糊涂的爹娘,收亲过女对八字,记不准儿女落地的时辰了,就说:“问问慧娘娘就晓得了。”慢慢的后来不兴接生婆了,女人都去城里医院生。比慧娘娘老一辈的人讲,从前漫水哪家女人要生了,一边预备着喝喜酒,一边预备着打丧火。自从慧娘娘做了接生婆,漫水没有一个难产死的女人。

  慧娘娘进男人家十二年,才生了强坨。巧儿也是那年生的,比强坨小三个月。那年,漫水的接生娘死了,村里几个大肚子,都愁着没人接生。大肚婆都掐着手指算日子,猜哪个先出窑。不晓得哪来的说法,漫水人开玩笑,把女人生产喊作出窑。哪个女人胆子大,帮人家把毛毛接下来了,她就一世都是接生婆。女人肚子越来越大,离生死关越来越近。她们嘴上只把这事当笑话,找信得过的女人说:“你来帮我接啊,生死都放在你手里。你要是平日恨我呢,那天就手打发我回去了。”漫水已没有接生婆,没人敢答应人家。有慧阿娘没有同人说,天天挺着大肚子,该做什么照做什么。有日深更半夜,有慧门前突然响起了炮仗声。有余两口子离得最近,惊得在床上坐了起来。有余对阿娘说:“你快去看看!”有余很担心,不晓得这炮仗是凶是吉。毛毛落地,马上要放炮仗;人死落气,也要马上放炮仗。炮仗祛邪,生与死都要祛邪。只是死人的时候,又放炮仗,又烧落气纸。

  有余阿娘挺着大肚子,一步一挪跑了回来,惊喜得喘气都粗重了,说:“老弟母生了,生了,生了个儿子!”有余问:“哪个接的生?”有余阿娘说:“神仙哩,老弟母自己接的生!”有余听得嘴巴都合不上,半天才说:“我是不方便去,你快去招呼,有慧是什么都不晓得的。”有余阿娘说:“我就去,就去。我是怕你担心,先回来说声。告诉你,我刚才出门,生怕看见落气纸。”有余长叹一声,说:“天保佑啊!”

  三个月之后,巧儿落地了。巧儿是慧娘娘接的生。漫水过去的接生婆,剪脐带的剪刀就是灶屋的菜剪刀,放在火上燂几下就用了。慧娘娘自己出了月子,就去街上买了医生用的剪刀和纱布,替有余嫂嫂预备着。巧儿要生那天,慧娘娘把接生要用的剪刀放在锅里煮着,把纱布放在蒸笼里蒸着。巧儿是下午生的,帮忙和看热闹的女人多,慧娘娘有条有理地忙着,她们就像看西洋景。

  巧儿生下之后,有余屋招呼大家喝甜酒。有女人问:“慧嫂嫂,你哪里晓得身下要贴一块大纱布呢?你哪里晓得纱布要放在蒸笼里蒸过呢?”

  慧嫂嫂笑笑,说:“想都想得到。”

  有女人问:“慧叔母,往日接生婆都把菜剪刀放在火上燂,你哪里晓得剪刀要放在开水里煮呢?”

  慧伯娘又笑笑,说:“想都想得到。”

  又有女人问:“慧伯娘,脐带留好长,你哪里学的呢?”

  慧叔母还是笑笑,说:“留短了怕伤了毛毛肚子,留长了不方便。我是这样想的。”

  有一年,漫水要派人上去学赤脚医生。村里人想都没多想,都说这事只有慧娘娘做得了。她认得字,人又聪明,又肯帮忙。接生,她天生就会。女人都是要生的,没有哪个给自己接过生。

  强坨同巧儿只隔三个月,一起滚大的。有余做木交椅,做两把,强坨一把,巧儿一把。有余做木车,做两架,强坨一架,巧儿一架。旺坨和发坨穿过的衣服分作两份,强坨一份,巧儿一份。有天夜里,有余阿娘对男人家说:“有人背后讲,原先以为他阿娘是不会生的,哪晓得十多年后又生了。不晓得是有慧不能生,还是他阿娘原先生不了?”有余说:“生不生,观音娘娘管的,你问我,我问哪个?”有余阿娘说:“你还不明白我的话吗?”有余说:“我听明白了,只是不想听!告诉你,人家说什么,你不要插嘴。说得过分的,你就说他几句。吃自家饭,管人家事,我最看不得这种人!”有余阿娘说:“我是说,强坨算是算你侄儿,到底还是隔房的。我们平日对他好,有这样子就行了。”有余听出些名堂来,问阿娘:“你到底听到什么了?”有余阿娘说:“有人说,强坨只怕不是有慧的,说有慧是个王八脑壳。”有余问老婆:“我这回才听明白。你是信了?”有余阿娘问:“我信了什么?”有余说:“你问自己,有话就说。”有余阿娘说:“我相信有什么用呢?嘴巴长在人家身上!”有余说:“嘴巴长在人家身上,不怕。手脚长在自己身上,最要紧!人正不怕影子歪。”

  有年,漫水替人妆尸的人也死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身子很硬朗的,说去就去了。漫水的接生婆有时会有几个,妆尸的人永远不会有第二个。老的妆尸人死了,总有接脚的顶上来。老辈人想想这事,都觉得很怪。可是这回,妆尸人自己死了,替她的人不晓得在哪里。慧娘娘是赤脚医生,守着老人落气的。没有人给妆尸的老人妆尸,她说:“我来吧。”丧家哭得天昏地暗,她招呼村里人赶快烧水,问丧家寿衣寿被在哪里。她得趁老人身子还软和,快把澡洗了,穿上寿衣。慧娘娘已接生过很多毛毛了,但活到三十几岁还没有碰过死人。她是看着老人落气的,心上并不害怕。她替老人妆尸的时候,口罩始终没有取下来。口罩是抢救老人时戴上去的。

  老人干干净净躺在案板上了,漫水人才回过神来,朝慧娘娘满口阿弥陀佛,只道她必定好人好报。慧娘娘取下口罩,说:“老人家做了一世善事,去得无病无痛。”

  从那天起,漫水人不论来到这世上,还是离开这世上,都从慧娘娘手上过。

  妆尸虽是积善积德,到底让人有些怕。怕鬼,怕脏,怕邪。往日妆尸的每送走一个亡人,总有几天人家不敢接近她。她的手是刚摸过死人的,人家不敢吃她拿过的东西,不敢同她挨得太近,不敢叫她进屋里去坐。

  慧娘娘妆尸,没人怕她脏。只是觉得有些怪,慧娘娘那么爱漂亮,爱干净,怎么敢碰死人呢?她的头发总是梳得那么水亮,她的衣服总是那么干净整齐。哪怕是身上的补巴,她也比人家补得漂亮。

  也有那嘴巴讨嫌的,逗有慧说:“你那么漂亮的阿娘,去给死人洗澡,不论男女都洗,不论老少都洗,你不怕吗?她做的饭菜,你敢吃?”

  有慧在外护阿娘,同人家吵架。回到屋里,也同阿娘吵架,怪她不该学妆尸,又不是讨饭吃的手艺。“你看病有工分,接生还有碗甜酒喝,妆尸得什么呢?”

  有慧阿娘说:“人都要死的,死人就得有人妆尸。”

  有慧说:“我只问你,你有什么好处呢?”

  有慧阿娘说:“做事都要有好处吗?日头照在地上,日头有什么好处呢?雨落在地上,雨有什么好处呢?余哥你是晓得的,他给人家修屋收工钱,做家具收工钱,捡瓦收工钱,只是给人家割老屋不收工钱。他得什么好处呢?”

  有慧说:“余哥这规矩是他自己定的,别处木匠割老屋也收工钱。漫水又不是他一个木匠,他不收工钱,人家也不好收,都恨他哩!”

  有慧阿娘说:“你是说,我替人家妆尸,也问人家要钱?人都死了,这钱还能要?你想得出啊!”

  有慧忙说:“阿娘,你莫冤枉我!我没说这话!我只是不想你去妆尸,不想人家开我的玩笑。”

  “哪个开你的玩笑,告诉我!哪天他死了,我不给他妆尸就是了!”说过这话,有慧阿娘很后悔。这话太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