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住在笼子里的人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黄惊涛|发布时间:2015-05-10 21:54:50|

孩子,且听我给你讲有关能讲人话的鸟儿——鹦鹉的故事。

  礼拜一的时候,我曾承诺给你讲松鼠的事情,可是它外出拾松子、准备过冬的粮食去了;礼拜二的晚上,我曾应许给你讲海马的事情,可是它这几天正陷入一场失恋,它没有心情来到一个孩子的面前,而我也觉得你还太小,你怎么能理解有关爱的事情;礼拜三,你拉着我的手,希望我讲点蛇、蟾蜍和蝎子的故事,我没有讲,因为像所有的长辈一样,我也希望你仅仅认识美好的东西;礼拜四,蜂王携蜂后登门来拜访我,他们推荐我讲讲它们的邻居蚂蚁的辛劳,为了让我能在你面前多讲点蚂蚁的好话,它们还行贿了我一罐子蜂蜜,可是当我嘴上抹蜜正准备开口之际,我发觉我已经醉了,甜蜜总容易让人醉;礼拜五,本来我要跟你说说兔子为什么后腿长、前脚短,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我不应该当着一个孩子的面去揭它的短(不过我还是要偷偷地告诉你,它前脚短是因为它爱拿人家的东西——拿人家的东西手短);礼拜六的早上,刺猬曾托我带来它的歉意,因为它有次不小心扎痛了你的小脚,我代你接受了它的致歉,然而没有带它来见你,因为它常常吹牛说它跟大象是表兄弟,而我从一本书上知道,它其实跟猪才是姻亲。

  孩子,在这礼拜日的夜晚,且等我把月光拨亮一点,等我把北斗星放到天庭,以及让蟋蟀也拉起它的小提琴,我来跟你讲鹦鹉与笼子的故事。

  鹦鹉并不是世界上唯一能讲人话的鸟儿。最初,造物主曾承诺让所有的动物都讲人语,但前提是它们必须答对一个问题,这一问题就是:“地球为何围绕太阳公转,又为何进行自转?”那些笨头笨脑的动物要不是面面相觑,要不就是笨嘴笨舌地不知所云。此时只有八哥与鹦鹉站出来,不过它们的智力仅仅足以使他们答对问题的一半:“推动地球公转的是爱,我记得人类中有个智者说过‘是爱也,动太阳而移群星’,地球正紧追太阳谈一场坚持亿万年的爱情。”八哥如此说道。八哥哥哥说完,鹦鹉老弟也不甘落后,“的确如此,我知道,推动地球自转的也是爱,因为地球也很自恋。”造物主对鹦鹉与八哥的回答比较满意,便赐予了它们各自都能讲人话的权利。

  在我们大树林地区,孩子,我的朋友捕鸟人河洛先生一直住在一个宽大而陈旧的树洞里,他常常用一些竹子编织而成的笼子,装着一些鸟拿到光荣镇上来叫卖。每次大家都纷纷围上去,观看那些在笼中或欢快跳跃或悲鸣如泣的鸟儿。“你是怎么捕到这些鸟的?”对于这个问题,河洛先生总是讳莫如深。今天上午我去市场上闲逛,我看到河洛先生正在叫卖几只鹦鹉,但是无人问津,我便凑上前去。“没有人愿意买一只讲人话的家伙回去,但是我必须卖掉它们,因为我实在没有足够的粮食去喂养它们。”

  “大家为什么不买它们?”我问。

  “我告诉你,我的朋友,因为各种原因。有时候,是由于大家的耳朵早已被各种声音塞满了,回到家里,他们不想再听到一只鸟的唠叨;有时候,因为谣言满天飞,连笼子里的鹦鹉都学会了以讹传讹——?一个天天在外面被谣言、谎言包围的人,总希望回到家里能听点真实的东西;有时候,鹦鹉还常常泄露主人的底细,一个买主就由于贪贿被送上了法庭,本来他以为自己做得非常干净,哪知在刑讯期间,他喂养的那只鹦鹉也遭到了严刑拷打,不堪忍受的鹦鹉于是告发了它的主人,并以污点证人的身份出庭指证——它吃过不少主人用贪贿的钱买回来的食物。有一阵,不知是谁出的馊主意,他的主人误以为用黄金来喂养它,它必然会拉出亮晶晶的金子,其结果导致了它那段时间痛不欲生的便秘……”

  孩子,你不要觉得我什么都懂,你的叔叔河洛先生的话我其实也是听得满头雾水。我后来接过话题,对河洛先生说:“既然没有买主,那你还不如将它们放回大树林里去。”

  “我试过多次了,但是都没有用。”捕鸟人河洛先生指了指那几只鹦鹉,“我曾将它们带到大树林的深处,将它们放生,我以为它们再也找不到我所住的树洞了,但是不管过了多长时间,它们还是飞回来了,也许是我将它们喂养得太好、太久了。”

  河洛先生停顿了一下,“那只我喂养了八十年的绿皮鹦鹉,它被我放飞了数十次,可是每次它都回来了。我问它为何要回到这个笼子里来,他说是因为生活的惯性。‘为什么你每次都能找到回家的路?’我问老鹦鹉。‘很简单,我的主人。您忘记我会数十种语言了吗?我可以逢人便问路。’

  “那只我养过六十余年的金刚鹦鹉,几个月前它惊慌失措地跑回来——我本来以为它早已将我忘记——‘我的河洛先生,外面正闹流感,我本来跟随一队大雁准备飞往南方,但接到禁令说为了避免交叉传染,所有的候鸟都必须暂停迁徙。’

  “那是一只玫瑰鹦鹉,它生性活泼,常常渴望逃出牢笼,我以为它应该是最容易适应外部世界生活的一只。可是它跑回来的速度比谁都快,‘我的先生,请不要再将我赶出笼子,我现在渴望能在您这睡一个好觉,吃一顿好饭。’

  “那一对是情侣鹦鹉。我曾试图分开它们,让它们各自飞翔。但是最终它们还是双双回来了,它们在一个不大的地方恩爱如昔,让我不忍再次以自由的名义将它们分离。

  “我的朋友,并不是我喂养的所有鹦鹉都回来了,它们其中的大部分死在回来的路上。原先,在我捕鸟的时候,是一个笼子在寻找一只鸟;当我喂养了它们之后,却变成了一只鸟在寻找一个笼子,它们永远都是在寻找笼子。”

  我的可爱的孩子,这是我今天上街路过光荣镇集市,捕鸟人河洛先生告诉我的事情,现在我转述给你听。你曾经哭着喊着让我给你买一只鸟儿回来一起玩,我今天去集市上转了一圈,想了很久,还是空手而归,因为我在想:如果买了鸟儿回来了,那么它就需要一个笼子,那么你的笼子不就被它霸占了吗?那么你住哪儿呢?

  孩子,今天的故事已经讲完,为了让你安心睡觉,且让我去把星星也熄灭了,让蟋蟀也闭嘴了,不过,我可以去征求一下北斗星的意见,看它能否陪你在黑夜一起入眠,让它的微光照亮你纯真无瑕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