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攻城篇 第四章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方方|发布时间:2015-05-12 22:37:57|

过了汩罗,山便多了。一浪一浪,碧深绿浓,一直涌到天际边。又似乎山梁一圈一圈环围着,梁克斯和罗以南便更像是两只孤零零的蚂蚁,试图一圈又一圈慢慢地爬进群山中心。沿途是破败凋零的村庄,虽有深墙高瓦的老屋,但却呈一派的寂寥。恰如一个巨人趴在那里,鼻孔出气,却站不起身。墙根下偶尔看到的老人和孩子,也都眼露惊惶,显见得是少有见到陌生人的缘故。夜晚,他们多是投宿在这样的村庄。大的不过二十几户,小的简直就三两家。他们原想找一个向导,但在寻找之间,发现军队走过遗下的痕迹很重,他们跟着这些痕迹轻易就能找到方向。

  罗以南虽然情绪依然低落,但时有梁克斯的昂扬,倒也让他满心的绝望渐然散淡,几天前的彻痛似乎得以舒缓。他什么都不想,跟着梁克斯走。梁克斯说什么,他就是什么。梁克斯知罗以南平常就是个没什么主意的人,诸事都随大流,便也就我行我素,一任他随从。

  山中幽静,树荫蔽日。虽然是夏燥时节赶路,却也不觉太热。走了一天,连偶尔的路人也很少遇到,樵夫和村民似乎也都藏匿不见。

  梁克斯说,风烟俱静,天山共色。日暮途远,人间何世。罗以南说,你倒是会拼。竟能把吴均和瘐信拼作了一起。梁克斯说,真是瞒不过你这才子。我不过偶有思绪而已。此时此境,不由得会想起瘐信的《哀江南》。罗以南说,我也想过,并且恰是接你的后句:将军一去,大树飘零,壮士不返,寒风萧瑟。……梁克斯说,啊,我知道你何故会想到这句。你是不是想要表达陈兄一去,大树飘零,定一不返,寒风萧瑟。是这样的情怀,对吗?罗以南怆然道,正是啊。

  梁克斯长叹说,人生有多少无奈啊。陈定一天天盼北伐军到,听说要北伐,我跟他一起坐船去青山开会,讨论我们如何支援北伐军。在路上我告诉他,我要去追随北伐军。他还说不出几天,就会跟我在武昌汇合。结果他连北伐军的面都没见着,便身首两处。

  罗以南沉默不语,仿佛心口上的伤又开始流血。那颗悬着的头颅,隐约就在眼前。梁克斯见他如此,便又说,但是我还是要跟你说,大树并未飘零,而是更加茂盛。你不能老是伤感。你得让心肠变得铁硬,你既活在这个世道,就要习惯死亡。只能让你的悲哀在心里停留一小时。擦干眼泪,继续生活。接下来,你会看到更多人死。或许有我,也或许有你自己。罗以南说,我已经无所谓了。可是你,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去死吗?梁克斯说,我当然不想死。但如果革命需要,我也不会惧怕死亡。罗以南说,你没有想过阿兰?如果你死了,她会作何想?

  这一刻轮到梁克斯沉默。

  阿兰的泪水似乎滴在他的手背上。梁克斯望了望天。竟然是天下起了小雨。雨滴很小,一滴一滴,落在衣衫上,清晰可见。

  是啊。阿兰会怎么想?临离武昌前,阿兰知他决意弃学投军,专程奔广州参加北伐。虽然百般不乐意,却也明白阻挡不住。送他出城时,尚未开口作别,眼泪便叭哒叭哒地往下落,几分钟便湿了衣襟。他给她许诺:待北伐结束,就不再与她分离。他们将永远在一起享受安乐平和的日子。阿兰却伤感万分,说只是不知北伐何时结束,也不知还没有没相聚的一天,更不知相聚之地是天上还是人间。面对自己心仪的女人,梁克斯一时无话。的确,他这一去,不是走向山水田园,而是走向金戈铁马。这是他的志向。这也是他要的人生。只是,他想要实现救国的理想之时,却不得不让他爱着的女人难过。他在阿兰的哽咽中离开,虽然心如刀绞,但却只得如此。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此一去,面对的是连天炮火,无情枪弹。或许命在旦夕,但他却别无选择。

  雨打在叶片上,簇簇的,仿佛替代了语言。两人便无话了,只有脚步嚓嚓的轻响,偶尔惊起路边虫鸟。

  梁克斯突然莫名地对着山间大声喊着,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风雨任平生。罗以南先是吓了一跳,听罢他的叫喊,方淡然地一笑,说你我虽然竹杖在手,芒鞋在脚,蓑衣在身,斗笠在顶,但此时此境,念一句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倒仿佛更加合适。梁克斯说,不,我要替苏子改上二字:回首向来萧瑟处,前进,也无风雨也无晴。

  梁克斯说完,雨真的就停下了。梁克斯抚掌笑道,此乃天意也!罗以南长叹一口气,说天意虽如此,只是苏子的词被你这两个字改得味道全变。

  为抄近路,他们决定走砍柴人的小道。羊肠般的山径蜿蜒着爬升或下降,荆棘密布。深山凹里嵌着零星小村庄,黑瓦灰墙,掩隐在绿树之下。大约战火尚未顾及,炊烟淡淡从绿中升出,倒颇有几分古色古香。

  小憇时,站在山间眺望,一心想去战场的梁克斯也不禁概然长叹,人间至乐,其实不过就是生活在这样无人惊扰的村庄里,安度一生。罗以南说,是啊,但就是这样点渺小凡俗之愿望,人类却也从未实现过。梁克斯说,这些小村,远看如画,近看却不知会是怎样。罗以南说,倾巢之下,安有完卵。想必也好不到哪里。

  梁克斯赞同了他的说法,又一次长叹,所以陶渊明的桃花源永远都只是个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距天涯的梦想。

  这个梦被人们做了一千多年,却依然是梦。罗以南想。

  赶到崇阳的那天已是夜晚,天下起了雨。青石板路被淋得湿漉漉的。有人打马从街上驰过。仿佛是个兵。站在屋檐下躲雨的梁克斯小追了几步,喊道,革命军打到哪里了?夜雨中丢下一个声音,过了羊楼洞,听说贺胜桥都打下了,就到武昌城了。梁克斯兴奋道,太好了。罗以南说,可是奇怪,这一路北伐怎么这么顺利呢?也没见着打呀。梁克斯说,是呀。我们空手追都追不上。莫不是吴佩孚的人望风而逃?罗以南说,北洋军竟如此不经打?梁克斯说,看来是了。猜猜什么原因?罗以南说,我怎么能猜到。梁克斯说,君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乎?北军没水了。罗以南想了想,说嗯,或许是吧。

  这天的夜晚,他们住进了客栈。行路了几天,终于睡上一张舒适的床。他们还洗了澡,几天的尘土一洗而尽,顿然浑身酥软。梁克斯见床即倒,睡意朦胧中,突然问,你觉得北伐军现在到了武昌没?罗以南对此完全茫然无知,说不知道。梁克斯说,我这一路一直在追呀追呀,居然怎么都追不上。早知道这样快,就该在城门口等着的。

  罗以南没说话,他想,如果是这样,他们就不会在汩罗相遇,或许此时的他已然剃度当了和尚。一卷经书在手,晨钟暮鼓,一天便是一生,一生也有如一天。

  崇阳之后,道路平展易行。天也远比山里燠热。踏入蒲圻境内,军队横扫过的痕迹愈来愈重,空气亦明显紧张起来。零零星星不时遇到士兵,有因病掉队而向前追赶的,也有负伤勉力而行的。

  梁克斯说,前面好像开打过。说罢便凑近一个伤兵询问。伤兵说:“你们来晚啦。前两天刚打完了汀泗桥。北军屁滚尿流,跑了。梁克斯立即兴奋,说又是大胜仗?伤兵说,当然!只一天一夜呀,这北军比想象得还不经打,个个恨胳膊没长对地方。梁克斯说,怎么讲?伤兵说,不然像牲口那样长,就有四条腿跑呀。

  伤兵说得有趣,梁克斯不禁放声大笑,连一直闷闷着的罗以南也失笑出声。

  原本蒲圻有火车可达武昌,因前方打仗,车到咸宁便无法向前。梁克斯拖着罗以南想要挤上火车先抵咸宁再说。但车站硝烟浓郁,遍地伤兵。呻吟声此起彼伏,却又偶有欣喜和笑。毕竟是胜了,受了伤,皮肉痛苦,心却不苦。

  火车已征军用,梁克斯想混上车去,四处跟人磨蹭,却没成功。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训斥道,老百姓都挤到车上,我们还打不打仗?梁克斯说,我们不是老百姓,我们是去参加北伐军的。军官说,一看就是学生。好好回去读书吧。打仗有我们,你们就别瞎忙了。梁克斯想要与他争辩,罗以南拉了他一下,说,你争赢了他就会让你上车?梁克斯有点生气,说居然瞧不起学生。我要告诉他,革命的主力全来自我们学生。罗以南说,算啦。你这样说人家也不会信。我们还是赶紧找路走吧。梁克斯说,如果能混到车上,就快多了。罗以南说,你认为我们比那些伤兵更有资格坐火车吗?

  梁克斯一时无话。

  汀泗桥镇因临着粤汉铁路边,得交通之便利也颇有几分繁荣。青石板铺就的小街,凡门即是店。但此一刻,门都紧闭着。虽然战事已告结束,受到惊吓的百姓仍然胆怯着,不敢轻易露面。

  太阳升高了,血腥味加着尸臭,充斥在空气中,越近主战场,便越加浓烈。正是涨水季节,蜿转的汀泗河已成开阔的水面。湖上以及岸边,满是尸体。或仰或卧,姿态万千。罗以南突然脸色煞白,他双腿一软,便坐在了地上。

  梁克斯惊道,你怎么啦?罗以南不说话,他的心口被堵住了,喉咙发不出声音,骨骼也撑不起身体。梁克斯说,你中暑了? 说罢,慌忙背起他,朝着河边的树林里奔去。

  稀疏的树林,杂草茂盛,野花也尽兴地开放着。植物的芬芳被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吃掉了,视觉的美感与嗅觉的恶臭便激烈地冲撞。

  梁克斯喘着大气,正要放罗以南在树下,突然发现对面的三棵树上分别绑着三个人。三人低垂着头,持下跪姿态。胸口处有一个枪眼,血从那里流出,一直流地上。在风吹日晒中,已成黑红色。他们颈部插有纸标,上写有“正法某某某”的字样。看来这是逃兵了。

  梁克斯对罗以南喊着。你闭上眼睛。说罢,他调转方向,让罗以南的脸面朝另一方向。罗以南似乎有些半昏迷,梁克斯吓着了。他朝四周大叫着,有人吗?有人可以帮忙吗?,

  树林里寂然无声,沉闷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听不到。梁克斯对罗以南说,你坚持一下,我找人去。说罢他拔腿便跑,只跑得几步,见前面有几匹马嘀嗒而来。梁克斯冲着他们跑过去,大喊着,请帮帮忙!请帮帮忙吧!

  骑马的是几个军人。见梁克斯迎着他们跑着,便停了下来。梁克斯一眼认出这些人都是北伐军人。中间还有个女兵。一个年长的军人问道,出了什么事?梁克斯喘着大气,说我有个朋友病了,能不能帮忙把他送到镇上医院去?马上的几个军人相互望了望,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军人说,我们正赶路。恐怕没时间。梁克斯说,我们也是赶路的。我们一路追赶北伐军。我们要参与北伐。梁克斯说时,自豪地挥了挥手。年长的军人说,哦?你是学生?梁克斯说,是。我在武昌读书。听说北伐,我就赶到广州。结果大军已经走了。我一路都在追。早知道北伐势如破竹,我就该在武昌城门口等着的。

  一番话说得几个军人笑了起来。女兵说,你朋友在哪里?带我去看看?梁克斯说,就在前面的树林里。年长的军人便对女兵说,你去看看吧,不要耽误太久。看过后,沿着铁路钱追我们。女兵说,是。

  梁克斯将女兵领到树下。罗以南依然脸色苍白,人也不太清醒。女兵拿了下脉,又掐他的人中虎口好几穴位。然后从随身包中拿出一个小瓶,让梁克斯帮着,倒给罗以南喝了下去。梁克斯说,要不要紧?女兵说,他可能受了点刺激,又有点中暑。你给他喝点水,让他休息一下。不会有什么问题的。这样的场面,也的确让人心惊。梁克斯说,你不怕?女兵说,已经习惯了。梁克斯吃了一惊,你打过仗?女兵说,当然。我参加过东征。打惠州时我就在飞鹅岭。那个场面,比这个惨烈多了。梁克斯更加吃惊,说你?你看上去也不大呀。女兵笑道,有志不在年高。

  两人便坐在树下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北伐。女兵说参加北伐的人很多。一路上不断有人加入。有农民有商人。学生最多。不光是学生还有老师。梁克斯便很高兴,他突然压低着嗓音问,听说北伐军里CY*很多,还有不少CP*。你是什么?女兵笑了笑,说,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护士。梁克斯瞪大眼看着她,打量着,仿佛不信。女兵笑道,你呢,是什么?梁克斯不好意思道,我也什么都不是。我的同学说我是个公子哥,根本不相信我会革命。所以我要参加北伐做给他们看看。女兵便笑了起来,说我不是你这样想的。我参加国民革命,就是希望中国人有个好的未来。梁克斯怔了怔,伸出大拇指,说,你是还想得对。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一直昏昏然的罗以南在这阵说笑声中清醒。他有些漠然,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为何身边坐着一个女兵。这女兵眉如柳叶,一张清丽的脸上正挂着灿然笑容。这笑容仿佛突然把天都照亮了。那曾是他多么热爱的眼睛和他多么热爱的笑容。他恍然记起了什么。叔雅!罗以南叫了一声,坐了起来。

  女兵惊喜道,他醒了!

  这份惊喜,也唤醒了罗以南心里的欢喜。而自他看到陈定一高悬在上的脑袋之后,他的欢喜便如同被关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里再也不曾出现过。现在,这铁盒有如裂开了一道缝隙,将密闭在其中的欢喜一丝丝地释放了出来。罗以南说,叔雅?梁克斯说,你昏头了,这是革命军的女护士。罗以南甩了甩头,以让自己清醒。他定下神,发现刚才果然是幻觉。

  女兵说,我是北伐军第四军救护队的护士。刚好走到这里,遇到你的同学找人救你。梁克斯说,还不谢谢人家。哦,忘了问你,你叫什么?女兵说,我叫张文秀。说罢,她转向罗以南,伸出手,说相信你也是我们革命同志,握个手。

  罗以南将身体坐直,伸出手说,我叫罗以南。张文秀说,哦,我原来也准备上大学的,但后来觉得国家如此,大学上了也没用。所以决定先参加救国。你身体怎么样了?罗以南说,我好了。看见你,我觉得完全好了。

  张文秀笑了起来,格格格的。那声音仿佛驱散了汀泗镇四周的沉闷和恶臭,罗以南竟觉有一股喷香扑面而来。梁克斯也笑了起来,说这些天来他第一次说话这么有中气。看来张小姐就是灵丹妙药。

  张文秀笑过后,站了起来。她拍拍裤子上的土,对梁克斯说,革命队伍,不可以叫张小姐,叫我名字就好,叫同志也行。说罢,又转向罗以南,咪眼笑道,虽然我并不是你的叔雅,但能让你好起来,我还是很高兴。梁克斯忙说,对对对,我昏头了,革命队伍不叫小姐。那我叫你文秀同志?嗯,好像满别扭。张文秀格格地笑道,我听着也别扭,就叫张文秀吧。罗以南说,叫张同志好不好?张文秀又笑,说怎么叫都可以,就是不能叫叔雅。

  罗以南不好意思起来。张文秀说,我不能再停留了。我得赶紧追队伍。你们不必独自赶路,北伐军正在汀泗桥镇进行招募,你们可以直接去那里报名加入。跟着部队走,就不会迷路。梁克斯说,真的吗?可是我想去独立团,我表哥在那里。张文秀说,你跟长官说说,兴许也可以。不过我说了不算的。罗以南说,我们跟你一起走,可以吗?张文秀说,我骑马哩。你们跟不上。我要立即赶到贺胜桥前线,那里刚打完,虽然又是一场大胜仗,可必定会有很多伤员需要救治。罗以南说,我们还会再见面吗?张文秀跳上马,回头一笑,说或许我们会在武昌城见着,不过你们得好胳膊好腿来哦。她笑地说着,然后打马而去。

  罗以南呆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梁克斯恍然想起什么,他说,我知道你的心想了。她真是很像叔雅。罗以南黯然道,是啊,太像了。眉眼几乎一样。我还以为是叔雅坐在了我的身边。梁克斯说,我走前,听阿兰说叔雅要结婚了?罗以南说,好像吧。跟她的表哥。梁克斯说,我去年才发现你们俩人很是密切,大家都说你们俩金童玉女,很是般配,羡煞一大群人。怎么后来分手了呢?罗以南说,原因不在我,在她。梁克斯说,阿兰说,叔雅的表哥要带她去英国?罗以南说,是呀。她是一个喜欢平静生活的人。梁克斯说,就为这个分手?罗以南说,这还不够吗?我给不了她这份平静。梁克斯说,不是你给不了,而是这现实没有。叫我看,这样不通情理的女人不要也罢。罗以南喃喃道,不可以这么说。她是对的。这样一个动荡的国家,我的确没有本事让自己的爱人平静幸福。我既然做不到,莫如让她另去寻找。梁克斯说,一个人的平静幸福,又何曾会有平静幸福?天下的人平静幸福,才是真的平静幸福。罗以南说,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你一样心里放着天下。梁克斯盯着罗以南,说那你呢?

  罗以南站了起来,他放眼望向四周。碧绿的原野和树在温热的风中仿佛宁静安详,但定睛细看,却无处不是残伤。血腥和烟火气混杂一起,随着风在空中晃荡着,罗以南心里悲哀甚浓,他想,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呀。想过方说,我跟叔雅想的一样。但她能通过婚姻要到她需要的平静,我却不能。梁克斯冷笑一声,说所以你就去出家当和尚。罗以南说,我只想到了这一条路。我甚至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够跟随你朝前走。这一路的残酷令我心惊,我很怕看到这样的残酷。梁克斯大声说,这个我可要告诉你,你没有退路。你只能朝前走。我们现在就去汀泗桥镇报名。正因为有这样那样的残酷,我们才要加入北伐。我们的人生就是要将这残酷清除干净。

  梁克斯总是激昂着。偶尔间,罗以南觉得他的语气像极了陈定一。他无力辩驳,只有低语道,我不想跟你争,我随你就是了。但我不知道我能走到哪里。梁克斯豪迈地一指前方,说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以后我若当了司令,你就当我的副司令。反正我不准你当和尚。说着他自己笑了起来。笑得罗以南相当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