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邵丽|发布时间:2015-05-20 22:02:48|

天中县的县域图看起来非常有意思,像个顽皮的孩子,细长的身子弯曲着,头插在淮河里,顶着安徽。脚踩着大别山,蹬着湖北。屁股坐在平原上,拱着河南。不过,可不能小看她怀抱着的三条大河,条条都有说不完的故事,开国将军有一小半都是从这里蹚水杀出去的——这里是著名的鄂豫皖红色根据地,过去属于古中原的版图,人民一直到现在还保守着我远古先民的遗风,性情彪悍,宁折不弯,认准的道儿一直走到黑,到死都不会改辙儿。据说周围几个县的暴力犯罪案件,按人口比例算,在全国都是最高的。这里的人性情暴烈,风景却是非常柔美,天蓝水清,一年至少有三百六十六天空气质量可以达到优良。

  头天晚上学弟给我打电话,说要过来看看项目进展情况。我说,看项目是假,看风景是真吧?他笑了。我又说,不管别的项目是真是假,你姐可是从来不含糊的。然后,我问他过来之后怎么安排。他说:“公事公办,私事私办。我这一条小命喝醉之前交给党,喝醉之后交给我姐你。既然你说看风景,那我也不能枉担这个罪名。”

  听说他过来了,书记县长都放下所有的工作陪他。虽然学弟职务不高,只是一个小小的副处长,但他是具体负责项目的,所以下面的人都很抬举。

  说是看项目,其实大家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基层对上面检查都有一套应对的程序,也知道所有的检查都是准备的时间长,看的时间短,只要把面子活做好看就行了。这个项目我专门安排赵伟中不能搞形式,是什么样就什么样。可书记县长知道后,连夜让办公室发了通知,要求提前把工地整理好,插上彩旗标语,看起来要热火朝天。

  学弟过来后,我们一群人浩浩荡荡地从县城这边上了河堤,看了不到十分钟就下来了。学弟很满意。书记县长用赞许的眼光看着我,松了一口气。这么大一个工程,他们俩都是第一次来现场。

  中午四大班子一把手全部出动宴请学弟。他喝了不少酒,但是看起来还很清醒。程序走完,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开始踩刹车,说,今天的公事到此为止,剩下的时间由我姐安排,你们都不要管了!

  下午我安排学弟上大别山喝茶。那里远离尘嚣,是个说话休息的好地方,也知道他疲累的身心需要充充电。出了县城往南不远便是山区,我只带了秘书和司机,没让赵伟中跟着,主要是顾忌他的小聪明会让学弟嘲笑。学弟也只带了一个司机,路上他坐我的车,让司机在后面跟着。走到山脚下,发现还有一辆车等着我们。学弟说,站在车旁的人是在邻县挂职当副县长的一个校友,叫周友邦。我想起来了,刚下来挂职的时候,曾经与他通过几次电话,但是没见过面。

  上得山来,心情大好。大别山绝对是一个天然氧吧,周围几个县解放前穷,解放后还穷,都是国家级贫困县。县里没什么工业,所以也没有污染。这些年山上种茶,老百姓刚刚过上了好日子。县政府在山上建了一座宾馆,条件达到四星级,专门用来接待上面的领导。

  坐在山顶茶室,举目四望,可以看到鄂豫皖三个省的地界。斜阳夕照,山下红顶白墙的农舍历历在目,一时间似有恍若隔世之感。我们喝茶聊天,信马由缰。在省城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这个学弟,他知分寸,懂进退,敏感和聪慧好像是与生俱来的,不管大小场合都能应付得滴水不漏,而且从来不让人感觉到不舒服。他有时世故得令人不可思议,据说有一次他们单位搞年终测评,一百八十多号人,有他一张反对票。他硬是用了半年多时间,把这个人筛出来,俩人后来成为朋友。然而他又很善良,对下面跑项目的人不但从来不刁难,而且想尽办法帮人家把事弄成。但他也相当圆滑,有一个县的书记好大喜功,给了他几个项目,都做得不伦不类。后来他再来要项目,学弟把项目库的大门关得严丝合缝,一个都不给。不过,每次他走的时候,学弟总是亲自下楼把他送到车上,握着手不松开。书记说,处长,你只要一握我的手,我就知道这事儿又黄了。今年你已经跟我握八次手了,我连项目毛都没看见!

  学弟在车旁点头陪不是,说,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喝茶的时候,我和周友邦一屉一斗地抖搂他这些糗事。他只是抿着嘴笑,并不答言。后来说着说着,我怎么不自觉地扯到了牛大坠子一家人身上。可能最近一个时期这些事情一直在纠缠我,让我脱不开身。前几天我还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带着牛光荣去看病。飞机开始说去上海,怎么走着走着又说去新加坡。在穿越马六甲的时候,遇到了强大的气流。飞机掉头往下落,好像有一股力量拽着。我听见有人高喊着下去了下去了!扭头一看,不见了牛光荣,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故事还没怎么开始,周友邦就说:“你说这个事情我也知道,据说那一家人很不好惹。到现在你们县屁股还没擦干净,每次市里开信访稳定会,总是点名批评你们。”“这家人不好惹?”在县里,从来还没人这样说过,“怎么个不好惹法?”“据说这家人,父亲是个骗子,还是当地一霸。听说有一次差点把县政府的宾馆给点了。女儿女婿谁也不管谁,都在外面瞎胡混。只是可惜了被杀的那个派出所长,死得有点太冤枉了!”我很惊诧,学弟好像知道得比我还详细,“说实话,我们也常常在一起议论,因为这个案件处理的几个干警和县领导,不合理。反正只要老百姓闹事,不管他们有没有理,先把我们的干部处理了,把群众的情绪压下去再说!没下来挂职之前,我还真不知道基层干部这么苦、这么难!”

  不知道这是我听说的第几个版本了,但我认为是最不靠谱的一个。我问他是从哪里听来的。他说:“我们县有好几个干部,是这个派出所长的同学,对他的评价都相当高。每当他的忌日,同学都去看望他父母和留下的一个女儿。对了,你们县当时处理的那个公安局长,就是从我们县调过去的。他也是个人才,可惜了!”

  “你这是道听途说,不了解真实的案情,”我满有把握地说,其实说完就知道自己用词不当,难道我的信息不也是道听途说?“你真不知道这一家人有多可怜!”

  “那是!那是!”周友邦摇晃着杯子,看着杯中的茶叶在水中翻滚,“听来的东西毕竟不是很可靠,何况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姐啊,”学弟插话道,“你是一个小说家,而且过去的作品也都喜欢同情弱者,总认为弱者必对,强者必错。难道你忘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老话吗?你弟我——”他点着茶几,笑着看着我,“对下面的人来说是个爷,对上面的人来说是个孙子。你说我是强者还是弱者?该同情还是该批判啊?”

  “也不是同情谁,”嘴里虽然犟着,心里还是有点虚。最近有几个评论家确实指出我这个缺点,“总要有人替他们说话吧?”

  “这是两码事。就像我们上山喝茶,我们是奔着茶叶来的,可是喝到最后,把茶叶都扔掉了,因为茶叶不过是一个形式。我觉得——当然了,我这是顺嘴胡说,你别介意啊姐——一个小说家要有穿越情绪的能力,要找到苦涩背后真正的味道。是不是,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