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分类:文学小说|作者:王梓夫|发布时间:2015-06-02 23:20:25|

康老犁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式农民,当年给地主冯有槐当长工时,他既爱老婆也爱土地。土地保命,女人续种,为呵护这生命的根本,几十年来,他含辛茹苦沤心沥血。可当地主冯有槐以土地向他换取老婆为其生育时,康老犁义无反顾舍老婆而选择土地。土改的突然到来,却让他的命运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而给他带来不幸与伤害的竟然是他一生挚爱的土地。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在以后大半辈子的日子里,康老犁想起自己荒唐的洞房之夜总是忍不住地笑。是笑出了声,甚至笑弯了腰,笑岔了气。他常常把周围的人笑得莫明其妙,笑得发毛,都觉得这个人脑子出了问题,甚至还有人建议他儿子带着他到精神病医院去检查一下。只有他老婆知道这不是病,是他肚子里揣着的一兜儿坏。

  老婆田小穗是棉花桃儿一样的脾气,任人撕,任人扯,受了天大的委屈脸上还露着软绵绵的笑模样儿。那时候田小穗年轻,虚岁才十七,也算得上漂亮。康老犁对女人的审美和对牛的审美几乎一样,结实就是漂亮。田小穗个儿不高,却是腰圆屁股大,粗胳膊粗腿,上上下下都有用不完的劲儿。康老犁在地主冯有槐家里当长工,田小穗是冯家的丫环。两个人一天不见见三遍,康老犁见到田小穗,身上就热烘烘的,较劲,总想干点儿什么。所以康老犁总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是田小穗给的,或者是像气功一样从田小穗身上传过来的。

  将田小穗许配给康老犁是冯有槐的恩德。康老犁不是一般的长工,而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庄稼把式。赶车耕地,提粮下种,筛簸扬拿,他无不精通。活儿计好,更肯得花力气。冯有槐总是说,土地是康老犁的爹娘,康老犁就是孝子;土地是康老犁的子女,康老犁就是慈母。他使出的牲口总是膘肥体壮,他侍弄出的庄稼总是穗大苗齐,同样年景同样的地,他总是能比别人多拿两成的收成。这样的长工百里难寻,冯有槐对他格外看重。

  康老犁对田小穗有意思,冯有槐是从他吃饭时的碗边上看出来的。冯有槐是地主,可不是穿着长袍马褂,留着八字胡,拄着文明拐杖的财主。他是一个真正的地主,是土地的占有者,也是土地上的劳动者。他穿着跟长工一样的衣服,挥着跟长工一样的锄头,也吃着跟长工一样的饭食。在家的时候,饭桌放在院子里,冯有槐坐在饭桌的正面,康老犁坐在饭桌的右边,其他男性无论是家里人和做工的都一律平等地围坐在饭桌上。田小穗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来,站在一边等着给所有的人添饭。要是田小穗把饭食送到田头上,冯有槐便连坐的位置都不讲究了,随便蹲在长工中间端着碗稀哩胡噜地吃饭。若是在外人眼里,无论如何分不出来谁是地主谁是长工的。

  所不同的是,冯有槐总会比别人多用些心思,毕竟是东家嘛。况且冯有槐也有心思,没有心思能发财吗?当长工有当长工的规矩,尤其是东家在场的时候,尤其是在东家宅院的时候。吃饭就是吃饭,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饭菜盛好了,就要把脑袋埋在碗里专心致志地吃,吃完了撂下饭碗立即就要离开东家的宅院,因为宅院里有东家的女眷。冯有槐渐渐地发现,康老犁在吃饭的时候虽然也不言不语,可他的眼睛却不老实。康老犁端着大海碗,整个脸蛋子都被遮盖上了。可是每吃一口,康老犁的碗边上就会闪出两缕贼光,这贼光是乜斜着冲向田小穗的。不知道田小穗是否接受或感觉到了这贼光,反正冯有槐任何时候把目光投向田小穗的时候,田小穗总是低着头,手举着勺子等着给空了的饭碗添饭。

  冯有槐是在打谷场上跟康老犁谈这宗严肃的婚姻大事的。那一年是个少有的好收成,场院上谷垛高得像座山,棒子箍茛长长的像城墙。冯有槐高兴,长工们也高兴。那天的月亮很圆,冯有槐跟康老犁躺在高粱垛上,很惬意地抽着烟。冯有槐说话了,单刀直入,刀尖儿直捅在康老犁的心窝儿上:“老犁,看上田小穗了?”

  康老犁当时就懵了,像是做了贼被当场抓住一样,连辩白的力气都没有了。

  冯有槐:“你嫂子原本想让我把她收做二房的。”

  康老犁的心抖了起来,人家东家的二房你也想动心思,缺德不缺德呀?

  冯有槐说:“你要是喜欢,就把她娶了吧。”

  康老犁傻了,干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冯有槐解释说:“我也想了,咱这小地主比不了大财主,多一个人多一张嘴。”

  康老犁有点儿不解,你种着三百多亩地,还在乎多一张嘴吃饭,抠门到家了。

  冯有槐又说:“你也不小了,二十三了吧?等把地里的粮食收完了,就把喜事办了吧。”

  这事就算是谈妥了。从始至终,都是冯有槐规划的,康老犁一句话都没说,就白得了一个媳妇。康老犁觉得自己太笨,不是手笨,是嘴笨。怎么也得向冯有槐说句谢恩的话呀,显得自己太不懂事了,太没良心了。

  这笨人却办出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喜事办得挺体面,也很热闹。康老犁的祖上给他留下了三间土坯房,算是有个自己的家。喝喜酒的人散去之后,康老犁带着自己酒后的豪迈冲进了洞房。田小穗蒙着盖头端坐在炕头上,康老犁在田小穗面前站了片刻,二话没说,将田小穗抱起来,往肩膀上一扛就出了门。

  任田小穗怎么挣扎怎么叫,康老犁毫不理睬。他大步流星义无反顾地朝前走,走出了栅栏门,走出了村口,还是没停下脚步。

  正是深秋季节,大片大片的青纱帐被放倒了,田野上散发着令人心醉的庄稼的清香。野花放荡地绽开着,荒草挣脱了庄稼的束缚疯狂地生长着。田小穗被康老犁扛在肩上,惊恐地挣扎着,可又不敢大声喊叫。康老犁的脚步远走越快,终于来到了一块叫做葫芦垡的耕地上。这片土地上种的是玉米,收割完后又马上翻耕过来。裸露的土地白天吸收了足够的阳光,在月光下滚动着暖洋洋的波浪。康老犁大步迈进了葫芦垡中央,将田小穗放下来。

  田小穗仰巴巴地躺在温暖的土地上,不敢看康老犁,用那双惊鹿一样的眼睛看着天边上的半个月亮。康老犁发疯般地扑向田小穗,笨拙地扒光了田小穗身上的衣服。浮云将半个月亮遮盖起来,两个赤裸裸的身躯在赤裸裸的土地上冲撞着,蛇一样地扭动在一起。康老犁牛一样匍匐着身子,一犁一犁地深耕着,每一犁都实实在在,每一犁都带着破土的震响,每一犁都注入了全身心的渴望。他呼呼地喘着粗气,喊着莫名其妙的话:“穗啊我的地,地啊我的穗……”

  田小穗的身子跟翻耕过的土地已经融为一体,他被康老犁深深地耕着,分不清康老犁是在耕着地还是耕着自己。她觉得身子跟土地一起颤动着,一起飘浮着,越飘越高,伸手都能够到那遮盖月亮的云彩。可是她没有伸手,随着她一声尖厉的呐喊,一片元红洒在软绵绵的土地上。田小穗的鲜血和康老犁的体液混杂在一起,慢慢地渗进月光下的泥土里……

  康老犁没有起身,他久久地趴在田小穗的身上,两只手却深深地扎进土地里。田小穗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想把他推开,又推不动。康老犁竟然睡着了,睡梦中依然在喃喃地呼叫着:“穗啊我的地,地啊我的穗……”